吴锦坐在稍远的角落,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周罗带身上。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谈笑,看着她与那个男生交谈时专注的神情,看着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设计独特的衬衫……还有她偶尔端起酒杯时,手腕上似乎残留的一点点……不自然的红痕?可能是早上赤脚跑路时蹭的?他微微蹙了下眉。
周罗带努力扮演着“认识新朋友”的角色。她认真倾听,适时回应,甚至配合着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那个叫陈朗的物理系男生也凑了过来,殷勤地给她倒酒,讲着实验室的趣事。
“周同学,你这件衬衫的设计理念是什么?感觉很特别。”陈朗找了个机会问道,眼神真诚。
周罗带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练功服。“灵感啊……大概是想表达一种……被束缚的撕裂感?或者……挣脱后的重组?”她随口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玄乎。
“哇,很有深度!”陈朗赞叹道,“就像量子物理里的纠缠态,既分离又关联,充满矛盾的美感!”
周罗带笑了笑,没接话。深度?她只是随口胡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她看着陈朗热情洋溢的脸,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粒子对撞和超弦理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放在旁边沙发上的、自己的帆布包。
那里面,装着今早她慌乱中从戏院穿出来的、李素雨的深蓝色练功服。
刚才进酒吧前,她把它塞进了包里,打算找机会洗干净还回去。
此刻,那件衣服仿佛隔着帆布包,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无声地侵扰着她的感官。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陈朗身上,试图在他讲述的“多维空间”理论里找到共鸣点。
然而,当陈朗说到“平行宇宙中可能存在无数个不同的‘你’”时,周罗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李素雨会不会也穿着这件墨绿衬衫?那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浇灭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了几圈,瓶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周罗带。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吴瑾萱兴奋地起哄。
周罗带看着周围一圈八卦的眼神,毫不犹豫:“大冒险。” 她可不想被问“睡衣是谁的”或者“早上为什么赤脚”。
“痛快!”另一个女生拍手,“那就……现场选一位异性,深情对视十秒钟!”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哄笑和口哨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周罗带和她旁边的陈朗身上。
陈朗的脸微微泛红,带着期待看向她。
周罗带心里“咯噔”一下。这算什么“认识新朋友”?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她看着陈朗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周围起哄的同学,骑虎难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行啊。”
她转过身,面向陈朗。包厢的灯光暧昧地打在他们身上。
陈朗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显得深情。周罗带调整呼吸,试图进入状态,看着陈朗镜片后那双带着热切和羞涩的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她的目光努力聚焦在陈朗的瞳孔里。
然而,李素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在某些时刻会泛起涟漪的清亮眼眸,却霸道地闯入她的脑海。昨夜迷蒙灯光下,她隐忍克制的眼神;今晨窗边,她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还有教她“云手”时,那专注而冷静的眼神……
三秒钟……
四秒钟……
陈朗的脸在她视线里似乎有些模糊。
她甚至闻不到陈朗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鼻尖萦绕的,依旧是那该死的、顽固的皂角清香!还有……那声低哑的“你好香好甜”……
五秒钟……
六秒钟……
周罗带感觉自己的笑容快要僵在脸上。
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陈朗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能让她专注的东西,却发现徒劳无功。那双眼睛很真诚,很热情,却……无法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澜,除了尴尬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七秒钟……
八秒钟……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周围的起哄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演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九秒钟……
十秒钟!
“时间到!”吴瑾萱大声宣布。
周罗带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哇哦!感觉怎么样?”有人起哄。
陈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周罗带:“周同学的眼睛……很好看。”
周罗带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扯了扯嘴角:“谢谢。”
感觉?只觉得累。比通宵赶设计稿还累。
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喧闹的包厢。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她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妆容依旧精致,墨绿衬衫衬得她肤白如雪,可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却无处遁形。
“认识新朋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身体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心却像被困在戏院那个弥漫着旧木和皂角气息的小房间里。她刻意忽视的悸动,并未因新的人和新的环境而消散,反而像藏在帆布包里的那件旧衣服,无声地散发着存在感,提醒着她昨夜今晨所有混乱而真实的触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呼吸瞬间一窒。
发信人:李素雨
内容:
[图片]
李素雨:你的衣服,干了。
李素雨:[太阳]
图片拍的是戏院后院那棵老柳树下,那件深蓝色的衣服。
被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地晾在竹竿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是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
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拿”,没有提昨夜今晨的尴尬。
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太阳表情。
像一句无声的、平静的问候:衣服干了,阳光很好。
周罗带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那件熟悉的蓝色衣服。
心底那点强撑的、试图“认识其他人”的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靠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墨绿衬衫、却感觉无比疲惫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充满生活气息的、阳光下的蓝色衣服。
一种清晰的认知,像冰冷的泉水,浇透了她的心:
逃不掉的。
无论她穿上多华丽的“战袍”,认识多少“新朋友”,那个弥漫着皂角清香、有着清亮眼神和薄茧手指的人,以及昨夜今晨所有混乱而真实的悸动。
早已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疲惫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帆布包里那件衣服的气息,仿佛透过布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她鼻尖。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