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的老伯笑眯眯地递来一张戏单:“周姑娘来得正好,李老板刚才还问呢。”
后台传来熟悉的兵器碰撞声。周罗带掀开幕布一角,看见李素雨正在给小学员纠正枪花动作,深蓝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蹑手蹑脚地溜过去,突然把油纸包贴上对方后颈——
“!”
李素雨猛地转身,枪尖差点扫到周罗带鼻尖。待看清来人,她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却还故意板着脸:“后台不许乱闯。”
“给你送补给嘛。”周罗带笑嘻嘻地晃了晃糖酥饼,芝麻粒簌簌掉在妆台上,“趁热吃?”
小学员们偷笑着溜走了。李素雨无奈地放下花枪,接过油纸包时指尖相触,沾了对方掌心的温度。她低头咬了一口,糖浆拉出细长的金丝,挂在唇角。
“沾到了。”周罗带忽然凑近,拇指蹭过她唇边。
后台突然安静得只剩钟摆声。李素雨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缕绿发丝扫在自己下颌,痒痒的。
“周罗带。”她声音有些哑,“我脸上有妆……”
“知道啦。”周罗带退后半步,指尖却意犹未尽地摩挲着糖渍,“所以……好吃吗?”
李素雨垂下眼睫,把剩下的饼塞进她手里:“自己尝。”
锣鼓声适时响起,救场般打破了暧昧的寂静。
李素雨匆匆系上靠旗,临上场前却回头看了一眼——周罗带正捧着饼傻笑,颊边沾着一点芝麻,像颗小小的星星。
“记得擦嘴。”她丢下这句话就掀帘上台,却忘了自己唇边的胭脂也被蹭花了一角。
幕布掀起,银枪如龙。周罗带坐在道具箱上,听着前场传来的喝彩声,慢悠悠咬了口糖酥饼——
甜得发腻。
正合她心意。
糖酥饼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周罗带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目光落在妆台前的镜子上——李素雨刚才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胭脂红。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蹭过那抹红痕。指腹沾染了些许脂粉,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周姐姐!”梳着羊角辫的小孩突然从幕布后探出头,“李师父说让你去前台看戏!”
周罗带迅速收回手,耳根发热:“...知道了。”
她抓起剩下的糖酥饼往前台走,路过道具架时,余光瞥见梁池昌正在整理戏服。
两人视线相撞,梁池昌微微一笑,目光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沾到糖了。”
周罗带慌忙擦了擦嘴角。梁池昌却已转身离去,水袖翻飞间,腰间的麒麟玉坠晃出一道银光。
前排的枣木椅上果然放着那条熟悉的深蓝手帕。周罗带刚坐下,台上就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
李素雨饰演的赵云纵马跃出,银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靠旗翻卷间,周罗带突然发现金麒麟旁边多了一簇绿色丝线绣的云纹,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
“好!”
全场喝彩声中,赵云一个鹞子翻身,枪尖直指观众席。
周罗带屏住呼吸,分明看见那双锐利的眼睛穿过炫目的灯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自己。
——就像最初初见。
幕间休息时,周罗带摸出手机。锁屏上是吴瑾萱刚发的消息:【林教授真找你爸了!】
她心头一跳,正要回复,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吃独食?”
李素雨不知何时来到观众席,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汗珠。她伸手拿走周罗带手里半块糖酥饼,咬了一口才皱眉:“凉了。”
周罗带仰头看她,突然发现对方唇边的胭脂缺了一角——正是自己刚才蹭花的位置。她忍不住伸手:“你这里...”
李素雨却先一步用拇指擦过她唇角:“彼此彼此。”
后排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周罗带回头,看见一群小学员假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们。
李素雨耳尖泛红,把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给你的。”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穿着,玉面上雕着只憨态可掬的小麒麟。
“上次...新加坡小孩送的。”李素雨语速很快,“嫌幼稚就一直没戴。”
周罗带捏着玉坠,翡翠触感温凉。她忽然想起后台镜子上那抹胭脂,想起梁池昌腰间的银麒麟,想起李素雨腕间若隐若现的细链——
所有碎片突然拼合成清晰的图案。
“李素雨。"她系上红绳,翡翠贴在锁骨处微微发烫,"下次出国演出...”
终场锣声骤然响起,淹没了后半句话。但当她仰头时,分明看见武生眼底漾开的笑意,比糖酥饼的蜜馅还要甜上三分。
手机震动的时候,周罗带正坐在戏院后台的小板凳上,指尖绕着李素雨刚给她的翡翠麒麟坠子玩。
屏幕上跳动的“老头子”二字让她手指一僵,坠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才接起来:“老头子。”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周屋的声音像淬了冰:“林教授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
周罗带盯着地上的一粒芝麻——大概是刚才糖酥饼掉的——鞋尖碾了碾:“……哦。”
“你让我省点心行不行?”周屋突然抬高声音,听筒里传来钢笔重重搁下的声响,“大学还被叫家长,丢不丢脸?”
后台传来小学员们“嘿哈”的练功声,有个孩子笑得太开心被呛到,咳嗽声像一串断线的珠子。
周罗带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我没打架没旷考,就迟个到……”
“你当我是聋子?”周屋冷笑,“林教授的儿子说你这两个月不是在戏院就是往戏院跑,上周三的专业课——”
“我及格了。”
“周罗带!”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夕阳,正照在那粒被碾碎的芝麻上。
周罗带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挺好的,虽然也是这样在电话里吼她,因为她在少年宫把围棋课改报了国画班。
“下周回来一趟。”周屋的声线突然平缓,这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你周阿姨介绍了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正好——”
“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后台的锣鼓声隐约传来,是《长坂坡》赵云救阿斗的经典桥段。周罗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像要冲出胸腔。
“……谁?”
她盯着自己鞋尖,“说到底不也是你促成的,我还挺感谢你的,周老头子。”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金属声,一下,两下。
周屋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再说一遍?”
幕布突然被掀开,李素雨拎着银枪走出来,额间的汗还没擦干。她看到周罗带僵直的背影,脚步一顿。
周罗带没回头,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些:“我这边信号不好……”
“周罗带!你立刻——”
她按下挂断键。走廊瞬间安静,只剩呼吸声和银枪红缨扫过地面的沙沙响。
李素雨走过来,枪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芝麻粘上了。”
周罗带低头,看见自己运动鞋的网面上沾着几粒芝麻,像星星的碎屑。她突然鼻子一酸:“李素雨。”
“嗯。”
“我爸……”她喉头发紧,“可能会来戏院找麻烦。”
银枪“咚”地杵在地上。李素雨用靠旗的边角擦了擦她不知何时湿漉漉的眼角,动作笨拙却温柔:
“我们跟班主商量商量。”
夕阳突然大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