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的。攀索工具。特殊训练。
这些词像淬毒的针,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李素雨的手,那带着薄茧的、稳而有力的手指立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冷?”李素雨侧头看她,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模糊了那份锐利,添了几分暖色。
周罗带摇摇头,又点点头,把剩下那点桂花糕全塞进嘴里,含糊道:“风有点凉。”她咽下甜得发齁的糕饼,像是要借此压下喉头的哽塞,“……你真的看清了?五楼外机架上的鞋印?”
李素雨目光扫过前方熙攘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周罗带能听见:“半枚,前掌,花纹很特殊,像是某种户外攀岩鞋。窗沿的颗粒……”她顿了顿,“我沾了一点收起来了,像是某种特制手套磨损后的碎屑。”
周罗带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住:“你收了?在哪?”她几乎能想象那些来自六楼窗外的、带着恶意和危险的碎屑,此刻正藏在李素雨身上的某个地方。
“放心,处理过了。”李素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用纸巾包好,放在安全的地方。”她没具体说哪里安全,但眼神里的镇定让周罗带莫名信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周罗带的声音有些发涩。
“告诉你,然后呢?”李素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霓虹灯光在她身后流转,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让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像刚才在诊室外那样?”
周罗带哑口无言。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除了加剧恐惧,束手无策。
“周罗带,”李素雨的声音放缓了些,“恐吓之所以是恐吓,就是因为对方只敢躲在暗处。他越是这样装神弄鬼,越是证明他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敢。”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周罗带的脸颊,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将那缕不听话的翠绿别到耳后。
“别让他得逞。”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周罗带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他越想看你害怕,你越要活得自在。”
活得自在。周罗带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谈何容易。
但看着李素雨沉静的目光,那冰锥般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逼退了些许。
“嗯。”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给自己打气,“那……现在去哪?回戏院吗?”
“先吃饭。”李素雨看了眼时间,“你想吃什么?”
最终两人拐进了医院后巷一家小小的面馆。油腻的桌椅,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骨汤和葱花的香气。李素雨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酸菜。
“你常来?”周罗带有些意外。这地方和李素雨身上那种清冷整洁的气质格格不入。
“嗯。以前练功受伤,来这边看医生,总会来吃一碗。”李素雨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木刺,“味道不错,热汤下去,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面很快端上来,巨大的海碗,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厚实,汤色清亮。周罗带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胡椒的辛辣瞬间温暖了肠胃。
李素雨吃得很安静,速度却不慢。
周罗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额角还有一丝白天练功后未擦净的汗迹,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被这寻常的烟火气熨平了。
“李素雨,”她咬着面条,含糊地问,“你……怕过吗?”
李素雨夹面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怕什么?”
“很多啊。比如……第一次登台?或者,受伤的时候?还有……像现在这样,被人盯上的时候?”周罗带列举着。
“上台是功夫到了自然的事,没什么怕的。受伤是常事,习惯了。”李素雨的声音很平静,“至于被人盯上……”她吸溜了一口面条,咽下去,“怕有用吗?”
周罗带哑然。
“怕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得意。”李素雨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周罗带碗里没动几口的面上,“就像这碗面,怕烫就不吃了?饿的是自己。”
道理都懂。周罗带闷头扒拉了几口面。热汤下肚,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连带着勇气也似乎滋生了一点。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得突兀又直白。面馆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屏蔽了。
李素雨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周罗带,眼神里有瞬间的怔忪,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涂抹了一层柔光。
“面要凉了。”她最终只是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罗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涨。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埋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结账出门,夜风更凉了。李素雨很自然地将周罗带让到靠里的人行道,自己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个细微的保护姿态让周罗带鼻尖微微一酸。
“现在回戏院吗?”周罗带问。
“嗯。今晚梁师姐最后再走一遍那场戏。”李素雨顿了顿,看向她,“你……要回去吗?还是回公寓?”
周罗带几乎没有犹豫:“我去戏院。”那个空荡荡的公寓,经过昨晚,她一刻也不想单独待着。
“好。”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车厢内灯光昏暗。周罗带靠着窗,疲惫和吃饱后的暖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渐渐发沉。
朦胧中,她感觉肩膀微微一沉。李素雨似乎也累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混着皂角的气息萦绕过来,很干净,让人安心。
周罗带僵了一下,没敢动,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能感觉到李素雨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温热而轻柔。
这一刻,什么父亲的威胁,窗外的刮擦声,似乎都暂时远去。
车子颠簸了一下,李素雨似乎惊醒了,立刻抬起头,坐直了身体。“抱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周罗带轻声说,心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戏院后巷比平时更暗几分,许是巷口那盏老路灯又接触不良。李素雨摸出钥匙开门,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后台却不像往常那般安静。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和梁池昌低声的劝慰。
李素雨和周罗带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几个小学员围在一起,中间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脸上还带着妆,水袖拖在地上,沾了灰。
“怎么了这是?”李素雨蹙眉问道。
梁池昌抬头看见她们,松了口气:“素雨你可回来了。小丫头的玉簪子不见了,就是她娘留给她的那支,上场前还戴着,一下场就找不着了,翻遍妆台也没有。”
那支玉簪周罗带有印象,成色普通,但被小丫头当宝贝似的,每次扮上杜丽娘都要戴。
“是不是掉在台上了?”周罗带问。
“找过了,没有。”梁池昌摇头,“前后台都翻遍了,怪得很,就独独丢了这一件。”
李素雨没说话,走到小丫头的妆台前。台面上有些凌乱,散放着头油、胭脂和卸妆棉。
她目光扫过,指尖在台面边缘轻轻一抹,抬起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周罗带也凑过去。
李素雨的指尖沾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不是后台常见的东西。
李素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小丫头的头:“别哭了,师姐明天帮你找更好的。”
她又低声对梁池昌交代了几句,梁池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周罗带站在一旁,看着李素雨冷静的侧脸,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丢东西。看似小事。
但在这种时候,发生在戏院里,丢的还是对孩子意义非凡的物件……
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充满油彩和汗水味道的后台,也仿佛被无形的阴影悄然侵入了一丝缝隙。
而那缝隙之外,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耐心地窥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