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踩着拖鞋走下楼梯，柚木台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原本，他以为这个时间点，家人们或是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或是在客厅里随意闲谈。

然而，当他行至楼梯拐角处，却见客厅的暖光透过磨砂玻璃门，将走廊染成了一片暖色调，与此同时，激昂的电视剧配乐也悠悠传来。

他抬手揉了揉因为失眠而酸胀的太阳穴，轻轻推开客厅的门。刹那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的某段美好时光。

五十英寸的液晶屏幕上，正播着古装剧的片头曲，刀枪剑影的画面裹挟着低沉的鼓点扑面而来。

权爸爸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他专属的皮质单人沙发上翻阅报纸，而是与权妈妈紧紧挤在长沙发上。两人中间还摆着一盘切得规整的苹果，旁边还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柚子茶。

权达美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印着卡通兔子的抱枕，茶几上散落着几包拆开的蜂蜜黄油薯片。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权至龙脚步一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那时姐姐总会这样拽着他熬夜追《大长今》

他下意识绕到电视机侧面，喉间溢出一声轻咳。

权妈妈最先看过来，看到是权至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至龙啊，你快过来坐，这电视太好看了，我们都停不下来。”说罢随手倒了一杯柚子茶递给儿子。

权爸爸也跟着点头，眼睛却依旧没从屏幕上移开，嘴里还喃喃：“是啊，这部剧确实有点意思。”

“别挡着屏幕！剧情马上开始了！”权达美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她今天穿着印满小雏菊的家居服，发梢还别着粉色鲨鱼夹，完全不似平日里的雷厉风行。

权至龙挑眉，眼底泛起讶异：阿爸竟然放下《朝鲜日报》在看古装剧？偶妈连最钟爱的家庭伦理剧都不追了？

他接过权妈妈递来的马克杯，热腾腾的柚子香沁入鼻尖，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什么剧这么大魔力？”

权达美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转头嚷道：“《凰权·奕江湖》呀，这可是我家偶像的首部古装电视剧！你可要好好看看，学学人家的演技！”她对自家弟弟的演技素来吐槽不断。

随着片头曲结束，镜头对准的是一个静谧的庭院，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至中央石桌。桌上散落着账册、信函、令牌与一柄弯刀。孤灯摇曳，将对立两人的影子拉的细长，投在斑驳的竹影间。

身着粉色衣衫的古装少女正满脸委屈地拽着一个青衣男子的衣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权至龙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暗自思忖：这剧看着似乎也就是演员颜值颇高，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啊。

可就在这时，剧情陡然急转直下。

「只见青衣男子面露痛苦，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绝望的神色。

“三个月，三场灭门惨案，所有证据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摆弄。案发现场遗留下的所有信函、账册，我全部都洒了水，结果竟然都有工部暗码的存在，与商会会长的账本如出一辙。”

“擂台赛时沧溟会毒药瓶底的暗记，跟武林盟射杀李立的箭矢上的暗记一模一样，若我所料不差，这暗记也该是工部特有吧？”

君逸尘左手拿起漠北弯刀，缓缓诉说着自己的调查与推理，语气沉稳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这刀上涂的断肠散，我也查到早在三年前，朝廷工部就有秘密购入的记录。这一桩桩一件件，皆表明朝廷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江湖，而我的身边，必定有朝廷的卧底。这个卧底，极有可能就是这三起灭门案的幕后真凶。”

“阿璃，当我觉察到凶手就在我身边时，我怀疑过所有人，唯独不愿怀疑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可是，回忆你我的相识，从沧溟会惊涛门的码头械斗，到铸剑山庄的密室暗门；从月夜刺杀时初现的狼图腾，到武林公审那日盟主亲信的突然叛变……每一次看似巧合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有你的影子。”

“君大哥……”阿璃泪眼婆娑，嗓音轻颤，那声音仿佛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满是无助与悲伤。

“最后是这武林盟令牌，暗层里竟然藏着通敌名单，是你借那次令牌遗失的机会偷偷调换了原件吧？这写着名单的纸张上，同样也有工部暗码。”君逸尘紧紧盯着阿璃的眼睛，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直到那一刻我才惊觉，阿璃，我竟然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你！阿璃，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话，阿璃拽着男子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原本满是泪水的柳叶眼中，竟渐渐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双手优雅地交叠放置于腹间，刹那间，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刚刚还楚楚可怜、伤心欲绝的无辜少女“阿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高贵矜持、俯瞰众生的上位者。」

权至龙瞪大了眼睛，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抽气。屏幕中的少女分明还是那副眉眼，可周身气场已如利剑出鞘——方才还噙泪凝噎的小白花，此刻竟成了睥睨天下的上位者。他无意识攥紧马克杯，指节泛白：“这是……同一个人？”

“大发！”权达美猛地捶打茶几，震得茶几上的果盘叮当作响：“就是这个！这就是安予烁的「一秒变脸」教科书级表演！围脖上五月份的时候都已经彻底刷爆了！”

沉浸剧情的权妈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果盘，她嗔怪道：“你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偶妈您不懂！”权达美转身时，目露狂热，“这场戏拍摄时导演说是一条过！摄像机差点被她眼神杀穿！”她掏出手机快速划动，“您看剧组花絮，当时全场工作人员鼓掌了十分钟！”

权至龙瞳孔骤然收缩——镜头特写中少女眼尾的泪珠尚未滑落，嘴角却已扬起一抹精准的弧度，仿佛将光影割裂成两个世界。

这种撕裂感让他想起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那幅会呼吸的双面肖像画：当观者移动时，纯真少女会在瞬间蜕变成美杜莎。此刻电视屏幕正以每秒24帧的视觉暂留，重演着那场让他在博物馆驻足三小时的视觉魔术。

“她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暗哑。然而，此刻家人们的注意力都完全沉浸在电视剧的剧情之中，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剧情还在继续，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粉色襦裙，气势凛然的少女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阿璃的影子。

「“我是谁？”少女唇角微勾，“孤乃大楚储君——楚璃。”

“皇太女楚璃？阿璃？”君逸尘无力地闭上双眼，“果然如此。”」

权至龙凝视屏幕，虽听不懂中文，但韩文字幕与安予烁抑扬顿挫层次分明的台词功底，让他轻易陷入剧情，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楚璃拂袖转身，月光将粉色襦裙映得如霜雪冷冽：

“孤无意与江湖为敌。”她蓦地回眸，眼底锋芒如出鞘利刃：“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江湖既在天地之间，理当纳入朝廷彀中。若有冥顽之辈妄图自立王法——”袖中寒光一闪，匕首精准地钉入令牌中央，裂痕蛛网般蔓延，“孤不介意让江湖血沃山河，以正国法。”」

画面定格，片尾曲适时响起，权达美哀嚎着扑向遥控器：“怎么就完了！明明应该从这一集开始片尾会接着播彩蛋花絮的！中华TV居然敢删减！”她咬牙切齿地点开平板，“下一集要等到下周六才更新，不行，我要找华国朋友借账号看原版！”

“哎哟！小姑娘哭的时候，我以为男主角肯定是误会她了，谁能想到那双含泪的眼睛里藏着刀子呢。这出戏……”权妈妈双手交握，眼底泛起难以置信的唏嘘，“真的演的太厉害了！”

权爸爸摘下老花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眉间沟壑里还残留着震撼的余韵：“这姑娘把观众情绪拿捏得精准，当真是艺术。”

权至龙听着父母的称赞，望着姐姐弓成虾米的背影，陡然觉得胸口淤积的阴霾散了些。他低头啜饮早已凉透的柚子茶，舌尖却好似尝到某种陌生的灼热——那是艺术家遇见缪斯时，血液里噼啪作响的火花。

“怒那，演皇太女的演员叫什么？”权至龙问身边的姐姐，“她看起来有点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权达美倏然转身，发梢甩出一道弧线，她不可置信地瞪向弟弟：“你居然不知道我偶像？”她指尖几乎要戳穿屏幕，“她可是年初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得主安予烁啊！演技封神，美貌破壁的世界级巨星！”液晶屏上定格的少女眉眼凌厉，权达美的声音却柔软得近乎虔诚。

“2009年3月，她主演的偶像剧《全民偶像》，直接登陆MBC接档水木剧，居然能跟KBS本土剧《花样男子》正面抗衡，收视率最高的时候突破了40呢。我们刚刚看的《凰权》，在中华TV频道收视率已经破10，打破了有线TV历史最高收视率，今晚是剧情的高潮部分，收视率肯定会更高。”

“《全民偶像》你看过没？”权达美盯着弟弟的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