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窗口里,《VOGUE》韩国版主编李贤珠的珍珠耳环随着她翻动日程表的动作轻晃。她身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安予烁年初为巴黎版拍摄的封面,她黑白色调中的侧颜,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浮雕。
“Annie xi,这次主题确定为「光与尘的共生」,取景地定在仁川废弃船厂。” 视频窗口轻微晃动,李贤珠将平板转向摄像头,“请看概念图,你选择的仁川船厂,缠着藤蔓的金属骨架、从破碎玻璃透进的斑驳阳光,还有晨雾中的光线交错,非常契合「光与尘」的主题。”
安予烁将笔记本转向落地窗,江面粼光透过纱帘在她发梢跳跃:“李主编nim,现场能否加入干冰装置?让光束穿透金属缝隙时产生丁达尔效应。”
“太妙了!”李贤珠拊掌叫好,将安予烁的提议详细记录下来。
“目前我这边比较合适的时间是9月23——27日,这个时间段对按Annie xi来说方便吗?”李主编的钢笔在纸质日历上圈出日期,“正好赶在巴黎时装周前完成拍摄。”
安予烁微微点头:“时间方面,我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会尽快和团队沟通,具体方案细节三天后会发到工作室邮箱。”李主编的珍珠耳坠在取景框里折射出柔和光晕,“这次我们特邀了意大利籍摄影师Paolo Roversi,他自从看了你在柏林电影节的造型后一直希望和你合作。”
安予烁端起青瓷杯,抿了口红枣枸杞茶:“我也十分期待与Paolo合作,他的光影美学十分适合我们这次的主题。”
视频对话结束后,厨房飘来的香甜勾起了食欲。安予烁将拍摄日期同步到工作室群组,就放下笔记本,捧着杯子起身,踩着米色亚麻拖鞋走向厨房,柔软的橡胶底触及地板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麦穗正在做栗子糕,看到安予烁进来,随口就问:“谈完了?”
“嗯,今天主要是确定时间。”安予烁捏起一小块点心塞进嘴里,“好吃!我果然离不开麦子姐呢。”
安予烁刚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手机显示屏就亮了起来。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在厨房里清脆地回荡,来电界面显示着【爷爷】两个字。她连忙擦了擦手指,接通了视频,画面另一端映出锦城老宅的雕花木窗棂,蜀绣软垫上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身影。
“烁烁啊~”下一秒,眼前出现两张慈祥的脸。
爷爷安建军的寸头还是那么精神,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胸前的党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奶奶韩锦荷的黑发盘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真丝旗袍衬得脖颈修长。
“爷爷奶奶!”
“烁烁,午饭吃了没?”
“早吃完啦!奶奶插的牡丹真好看。”安予烁将脸贴近镜头,看着韩锦荷将一支粉白相间的芍药插入青瓷瓶。
韩锦荷抬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是你张爷爷送来的,说是什么「海黄」品种。”她放下花剪,“怎么又瘦了?首尔吃不合胃口?”
“哪有,麦子姐天天变着法儿给我炖汤。”安予烁更换视角展示厨房,“您看,她现在正在做糕点呢。麦子姐打声招呼。”
麦穗探身靠近,笑着挥了挥沾满栗子粉的手:“安爷爷安奶奶好!今天做了烁烁爱吃的栗子糕,可惜您二老尝不到。”
“麦子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安爷爷洪亮的声音震得扬声器嗡嗡响。
视角冷不防转向望望——黑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它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
画面晃动间,安予烁瞧见爷爷的军绿裤脚擦过红木椅腿,紫砂壶在茶几上冒着袅袅热气。
安予烁忍不住伸手轻触视窗:“望望,想我了吗?”这只两年前被爷爷捡回家的田园犬,意外地特别喜欢她。
小家伙陡然蹿上梨花木茶几,湿漉漉的鼻头占据整个视野。她笑着学了两声犬吠,狗狗兴奋地撞翻茶盘,青瓷碎裂声里混着奶奶的嗔怪:“老头子快管管你的兵!”
“房间都收拾好了?”安爷爷背着手站在屏幕前,还是当年带兵时的挺拔姿态。
安予烁举着手机走向客厅:“带您参观参观。”
她特意放慢脚步,让画面扫过整面落地窗外的汉江景色。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胡桃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安建军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指轻抚狗儿的头顶:“这房子安保怎么样?物业费包含几个保安?”
“爷爷放心,整层就两户,电梯要刷卡。”安予烁慢慢调整拍摄角度,让老人看清玄关的智能锁。
安建军眯起眼睛:“27层视野是好,就是消防通道得记熟。”老军人职业病发作,非要孙女把逃生路线说了一遍才罢休。
韩锦荷忽然指着某处:“哎哟,这盆花养得真好!”
“是邻居送的乔迁礼。”安予烁把摄像头对准茶几上的蝴蝶兰,花瓣边缘的珠光在特写下格外明显。
安建军警觉地竖起耳朵:“男邻居女邻居?”
“男的,搞音乐的。”
“哎哟,小伙子有眼光!”韩锦荷瞬间笑出花,“有机会带回来尝尝你爷爷酿的杨梅酒?”
“奶奶,请不要过度脑补哦!”
“好好~”韩锦荷从红木柜里取出个相框:“昨儿收拾书房,找到你六岁在凉山拍的照片。”泛黄的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给彝族老阿妈戴野花环,裤脚沾满泥点却笑得灿烂。
江面忽然掠过一只白鹭,让她想起凉山常见的朱鹮,山风裹挟着苦荞麦香气似乎穿越时空而来。
那是她自闭倾向初愈后第一次亲自参与山区助学,记得回程时爷爷把军用吉普停在盘山公路边,指着悬崖下的云海说:“烁烁你看,再深的裂缝也能开出索玛花。”
视频那头传来茶盏轻叩声,韩锦荷抚着宠物犬的背毛,忽而轻叹:“你爸上周寄了张唱片回来……”
安予烁手指蓦然收紧,栗子糕的甜香似乎骤然变得粘腻起来。
“奶奶,月末我要拍《VOGUE》韩国版封面了呢。”
“哎哟,我们烁烁又要上杂志啦?”韩锦荷立刻被转移注意,眼角笑纹漾开,“等开售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奶奶,奶奶要买回来收藏。”
望望蓦地冲着镜头吠叫,安予烁顺势逗弄起它。最后,通话在它恋恋不舍的呜咽中结束。
通话窗口暗下去后,麦穗递来温热的毛巾:“老爷子精神头真好,训望望的语气跟当年训新兵似的。”
安予烁擦着手走向阳台,江面游船拉长的波纹像谁随手撒下的银线。
她想起六岁那年,爷爷带着沉默不语的她走进大凉山深处,当她把巧克力分给衣不蔽体的孩子们,那些天真小脸上绽放的笑容,比维也纳父亲琴房里的任何一首奏鸣曲都更治愈。那眼神中渴望读书的光芒,比太阳都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