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7日傍晚,一场及时雨驱散锦城的暑气,青华路17号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汪!汪汪!”
安予烁拖着行李箱刚穿过前院月亮门,望望便从葡萄架后窜出来,尾巴扫过青石板,甩出一串沙沙的轻快声响。
“望望!”她笑着蹲下,立刻被兴奋过度的田园犬扑了个满怀,温热潮湿的舌头热情地舔舐着她的手腕。望望喉咙里滚出呜呜的欢鸣,尾巴摇得像小马达。
“烁烁回来啦!”奶奶满是欢喜的声音从正房廊下传来。她穿着墨绿色改良旗袍,快步走下台阶,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花枝的银剪。“王姨炖了松茸鸡汤,就等你进门掀盖子呢。”
安予烁放下箱子迎上去:“奶奶,我回来了。”她轻轻拥抱老人,又看向廊檐阴影里站得笔挺的身影,“爷爷。”
“丫头这次倒准时。”老爷子嗓门洪亮,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女,“在首尔没瞎折腾?”
“爷爷放心,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安予烁帮他摘去肩头的落叶,“倒是您,上周张爷爷说您又跟人在棋盘上争高下,赢了棋还气着人家了?”
安建军哼了声,嘴角一扬:“那老东西悔棋三次,输了还赖棋盘不平,不怼他怼谁?”
晚饭摆在正房餐厅的红木圆桌上,热气腾腾。松茸鸡汤的鲜香混着红烧肉的浓醇,王姨新腌的泡仔姜脆嫩爽口。安予烁给爷爷奶奶盛汤时,韩锦荷忽然按住她的手,眼含探究:“烁烁,跟奶奶说实话,你跟那个小权……是不是真在一起了?”
汤匙在碗沿轻轻磕碰,安予烁抬眼,见爷爷正低头喝汤,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她舀起一块鸡肉放进奶奶碗里,语气坦然:“是,在交往。”
“我就知道。”韩锦荷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成温柔的褶皱,“上次视频里那孩子,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话说回来,他人怎么样?对你上心吗?”
“挺细心的,也很真诚。”安予烁想起权至龙为了学中文闹的笑话,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爱撒娇。”
“男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变回孩子。”韩锦荷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建军放下汤勺,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谈恋爱我不管,年轻人的事自己掂量。真要往结婚那步走,必须先带回来让我瞧瞧。”他眉头微蹙,“我安家的孙女婿,得让我这双眼好好瞧瞧。”
“爷爷放心。”安予烁递给他一碟凉拌木耳,“真到那时候,肯定先过您和奶奶这关,还有外公外婆那边也少不了。”她眼底暖融融的,“在这世上,你们永远是我最需要、也最想得到祝福的人。”
“奶奶信你。我们烁烁做事向来有章法。那人……”老太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要人好,对你上心,有本事,奶奶就满意。门第什么的,咱们不讲究。”
“谁说不讲究?”安建军斜睨老伴一眼,板起脸道,“安家和秦家虽说不看重这些,但也不能是些游手好闲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往孙女碗里添了块排骨,“眼下先好好谈恋爱,别着急定下来。你还年轻,多处处才知道合不合适。”
安予烁看着爷爷嘴上严肃,筷子却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忍不住笑出声。
韩锦荷也憋不住,跟着孙女一起笑开:“你这老头子,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孙女。”
夜风穿过月亮门,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望望趴在桌底打盹,尾巴随着祖孙三人的笑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接下来的两天,时光在老宅里流淌得缓慢而温情。
安予烁会在清晨陪爷爷去浣花溪打太极,看张爷爷用晨露沏茶;午后帮奶奶整理旧相册,听她讲当年在文工团演出的趣事;傍晚坐在葡萄架下看书,闻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她的手机屏幕时而亮起,弹出首尔的消息或照片。有时是工作室凌乱谱架上的音符草稿,有时是一角精心摆放的早餐……权至龙的小奶音仿佛能透过文字钻进耳朵。
安予烁指尖轻点回复,眉眼间的柔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韩锦荷看在眼里,慈爱地笑着,将新烤的核桃酥往孙女手边推了推。
第三天早晨,天色微熹,薄雾未散,湿润的空气透着凉爽。安予烁换上深蓝冲锋衣和登山鞋,背起双肩包。龙盾助学基金会的车已在门外等候,她要跟工作人员进山。
“东西都齐了?山里凉,备用的外套在包里吧?”韩锦荷替孙女理了理鬓角碎发,不放心地叮咛。
“都带齐了,奶奶。”
“路上小心,山里路滑。”安建军背着手站在正院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让小王多备些常用药,别被蚊虫叮咬了。”
“知道了爷爷。”安予烁抱了抱他,又跟奶奶挥手道别,“您和爷爷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一周后就回。”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她拎起行李:“爷爷,奶奶,我走了。”
“去吧。”安建军颔首。
他看着孙女转身,步履轻快地穿过月亮门,消失不见。
那背影,高挑、独立,带着沉静的力量,渐渐与记忆深处另一个小小瑟缩的身影重叠……
1967年5月1日,当儿子在金陵军区医院呱呱坠地时,安建军正身处硝烟弥漫的抗美援越战场。炮火连天,生死一线,初为人父的喜悦被残酷的战争压得只剩电报里短短一句「母子均安取名安顾」。
作为军人,他守卫着国门;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却缺席了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刻,错过了儿子降临人世的啼哭。
远在金陵的妻子韩锦荷,彼时是军区文工团最耀眼的台柱子之一,业务骨干的身份让她在儿子仅仅半岁后,便不得不奔波于各个艰苦的基层部队进行慰问演出。
小小的安顾,是在部队大院的托儿所里,在保育员和一群同样父母缺席的孩子们中间长大的。
两年后,安建军携着战场硝烟刻下的印记和数枚勋章回国,调任金陵军区炮兵第8师任连长。他终于见到了儿子。
三岁的安顾,安静地站在一群疯跑打闹的孩子后面,白净的小脸上双眸清澈,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他试图抱起儿子,那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地抗拒着。那一刻,安建军红了眼眶。
回国,并不意味着团圆的开始。新职务的责任如山压来,训练、演习、战备……占据了安建军绝大部分的时间。韩锦荷的演出任务同样繁重。
他们夫妻能给儿子的时间依然少得可怜。
安顾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像一棵寂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不吵不闹,只是将自己的世界越收越小。
直到某天,安顾接触到文工团角落里那架蒙尘的旧钢琴。
当孩子小小的手指第一次笨拙地按下琴键,流淌出不成调的音符时,安建军惊讶地发现,儿子那双一向过于平淡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像是找到了与这个喧闹世界沟通的秘密通道,将所有的情感、渴望与孤独,都倾注在黑白琴键上。那惊人的天赋如同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无需刻意浇灌便蓬勃而出。
他练琴时那种忘我的专注,近乎不近人情的偏执,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绝。
随着年纪渐长,安建军和韩锦荷痛心地发现,儿子对亲情异常淡漠,对周遭的人和事也缺乏寻常热情。他们无比懊恼,夜深人静时,夫妻俩总是相对无言,都觉得是自己作为父母的严重失职,才让儿子变成了感情上的「荒漠」。
反倒是安顾,在察觉到父母的自责后,还是少年的他冷静地安慰他们:“爸,妈,我觉得这样很好。钢琴就是我的世界,很完整,我也很满足。”
他的眼神明澈,没有怨怼。
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安建军和韩锦荷的心像被钝器击中,酸涩难言。他们最终选择了尊重,不再试图强行改变儿子,甚至做好了儿子可能孤独终身的心理准备。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89年那个金秋,已是崭露头角的青年钢琴家的安顾,赴港城参加一场重要的国际音乐节演出。
镁光灯下,他专注演奏的身影,如同一块磁石,牢牢吸引住了台下一位特别的观众——港城名门秦家的独女,秦然。
秦然比安顾小两岁,像一团热烈奔放的火焰,明媚张扬。她对台上那个沉静如深潭的钢琴家,一见倾心。
演出结束后,秦然便展开了大胆而炽热的追求。她的热情像热带阳光,不容拒绝地照进安顾习惯了清冷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