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剥开糖纸,将那颗沁凉的糖粒塞进嘴里。甘甜裹着微苦的草本气息在舌尖蔓延,却丝毫未能缓解心口的钝痛。
当晚,他推掉了所有受邀的after party与圈内聚会,让车独自开到蒙马特高地。
夜风微凉,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他拾级而上,脚步落在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回响。观景台上游人稀疏,远处巴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倾泻。
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的巴黎云层有些厚,只能看到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顽强地闪烁着。
他想起去年十月,安予烁就站在这里,眺望过相似的风景。
如今,他站在她曾经站立的地方,仰望或许不及那夜绚烂的星空,心底翻涌的,却是难以名状的孤单。
原来,当心里装着一个人时,即使身处繁华都市,凝望烂漫夜景,那份孤独感,亦会如影随形。
这个念头闪过,他忽然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意中带着自嘲与无奈,喃喃自语:“阿西!安予烁,我真是败给你了。”
是啊,彻底败了。败得心甘情愿,一塌糊涂。
回到酒店,夜已深沉。简单洗漱后,连续数日的失眠似乎终于到了极限,权至龙几乎头刚沾枕,意识便迅速模糊。
他坠入了一个漫长又清晰的梦。
梦的边界混沌难辨,时空顺序紊乱交错。他感觉自己时而像个旁观者,时而又像深陷其中的主角。
梦中,他竟比林逸更早遇见了安予烁。或许是在某次颁奖礼后台,或许是一次偶然的旅途,过程朦胧不清,但那逐渐靠近、相知相惜的感觉,却异常真切。
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了,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加了滤镜的电影。
梦里的他们,勇敢而坦荡,毫无顾忌地向全世界公开恋情,尽情享受爱与被爱的喜悦,尽管外界的质疑与粉丝的不看好从未断绝,但他们爱得轰轰烈烈、光明正大,仿佛拥有彼此,便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她是他的缪斯,是他灵感的源泉,是他生命里最耀眼的那束光。
他们一起踏上电影节的红毯,光芒万丈;他们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分享同一杯热红茶;她拍戏时,他会带着探班的美食突然现身,引来剧组一片善意的哄笑……
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阳光和色彩。
梦中时光流转,模糊而迅疾。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甜蜜的热恋期褪去的数月后,也许是激情沉淀后的几年间,矛盾开始悄然滋生。
起初是细碎莫名的,继而逐渐升级,变得愈渐频繁,也愈演愈烈。
权至龙在梦里时而有一种抽离般的清醒,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时而却又完全沉浸于那份焦躁和愤怒之中,无法自拔。
他困惑地看着梦中的自己与安予歇斯底里地争吵,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彼此激动的面容,听到拔高的声调,感受到那股互不相让的尖锐氛围。
终于,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风暴降临。争吵的导火索不明,但破坏力惊人。
言语化作最伤人的利刃,互相投掷。梦里的权至龙只觉得一股邪火冲昏了头脑,所有的理智和珍惜都被抛诸脑后。
吵到最后,他终于听见了安予烁的声音。
“够了!”
她的嗓音如冰凌碎裂,清晰地刺破了混乱的争吵。
“我们分手吧,权至龙。”
世界瞬间静止。
那一刻,梦中的权至龙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要!」,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被骄傲与怒火裹挟、截然相反的话语:“分手就分手。你以为我G-Dragon离了你安予烁,就找不到别的女人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巨大的恐慌灭顶而来。他看到安予烁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或无奈,只剩下全然的失望和心冷。
这一眼,宛若冰锥,狠狠扎进权至龙的心脏。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分不清是梦里的自己在痛,还是现实中的心脏真的在抽搐。
梦中的安予烁没有半分留恋,转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孤寂,消失在诡异弥漫的雾气里。
梦境再次跳跃。分手后的世界,光怪陆离。
梦里的权至龙,在公众面前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G-Dragon。
他写歌,歌词浸透痛苦与挣扎;他演出,在舞台上竭尽全力燃烧自己;他与朋友聚会,在震耳音乐与迷离灯光下纵声大笑;他流连夜店,身边环绕各色面孔,同不同的人暧昧调笑……
他似乎在用行动证明——离了谁,他都能活得精彩绝伦。
然而,每当狂欢落幕,人群散尽,独自一人时,无边的空虚和噬骨的悔恨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一遍遍翻看旧日合影,指尖划过她笑靥如花的容颜,心痛到难以呼吸。他想复合,想寻回她,可无数次拿起手机,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找不到台阶下,更找不到她的踪迹。她好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心里的缺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越撕越大,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又不知过了多久,梦中的时间再度跳跃。
一次偶然聚会,权至龙从IU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安予烁在家人的安排下,与安爷爷一位老战友的孙子相亲了。对方是位年轻有为的军官,家世清白,为人稳重。且二人进展顺利,已然订婚。
犹如晴天霹雳!
梦里的权至龙只觉眼前一黑,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错愕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不行!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他不能让她嫁给别人!
然而,梦境在此刻变得诡谲而失控。
无论他如何奔跑,如何呼喊,如何焦急地拨打电话,都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迷宫。街道扭曲变形,行人面目不清,电话永远无法接通。
他离目的地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咫尺天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抵达她的面前。
就在他绝望得几近窒息时,周遭景象骤然剧变——明亮的灯光,火红的玫瑰,悠扬的《婚礼进行曲》。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布置得圣洁而隆重的婚礼现场,就似透明的幽灵,穿梭在宾客之中,却无人能看见他。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
看见安予烁身着圣洁婚纱,美丽得不可方物,脸上漾着浅淡而幸福的笑容,挽着那位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子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圣坛。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听牧师宣布礼成,见证那个男人低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安怼——”
权至龙刷地从床上弹坐而来,心脏疯狂擂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卧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巴黎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他下意识地抚上左手中指的戒指——指尖传来铂金冰冷坚硬的触感。
这无意识的动作,宛若一道锚,将他一下子从那个可怕而逼真的噩梦拉回了现实。
戒指还在。
但是人呢?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猛烈碰撞,那无比真实的恐慌并未因为醒来而立刻消散。他用力地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却发现徒劳无功。
这虽然只是一个梦,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也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将他扇醒。
如果他继续肆无忌惮,放任自己的敏感与口不择言,依旧不懂得珍惜,那么梦中的结局,或许真的不再是虚幻一场。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