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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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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炭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苗如同贪婪的兽舌,不断舔舐着表面结霜的炭块,发出 “噼啪噼啪” 的爆裂声,偶有火星迸溅到青砖上,转瞬便没了踪迹。

楚知阙左手捏着四张叠在一起的茯苓饼,油纸被他的指尖压出褶皱,右手屈指叩了叩案几,将最后半块边缘已微微卷起的饼,连同描金缠枝莲纹的瓷碟一同推到成衍面前,瓷碟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清越的 “叮” 声:“外头风雪刀子似的,成侍卫别杵着了,进来吃口热乎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执起鎏银茶壶,往白瓷杯里斟满冒着热气的茶水,氤氲白雾袅袅升腾,在杯口凝成一层朦胧的轻纱,恰到好处地将他眼底闪烁的探究神色遮掩起来。

成衍右手攥着五张摞得歪斜的茯苓饼,暗红披风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在青砖地面洇出深色的痕迹,宛如一朵朵凋零的墨色梅花。

迟疑片刻后,他终于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格外清晰。甫一落座,他将手中的饼随意放在案几上,周身裹挟的寒气便与屋内的暖意激烈交锋,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飘着淡淡桂花香的茶汤时,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竟不可察觉地松了半分。

咬下第一张饼的瞬间,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 “咔嚓” 声,混着内里绵密香甜的豆沙馅。

“成大将军是否快要班师回朝了?” 楚知阙突然开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将杯盏转得滴溜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明显。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深潭,惊得成衍捏着第二张饼的手指骤然收紧,大片的饼屑簌簌落在鲜红如血的衣袍上,倒像是撒了层未化的雪,又好似点点星子坠落。

他垂眸盯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才继续咀嚼口中的食物,可腮帮子鼓动的频率却比先前快了许多,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楚知阙也不催促,就支着下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静静盯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眼底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手中的四张饼被无意识地搓来搓去,油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还有成衍刻意放缓、却依旧有些凌乱的咀嚼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成衍咽下口中的食物,猛地端起茶杯,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灼痛让他眼眶发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三日后陛下会大宴将士,论功行赏。”

“那你怎么来宫里当差呢?” 楚知阙眨了眨眼睛,长睫轻颤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勾住成衍的一举一动。

成衍握着茶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瓷杯发出不堪重负的 “吱呀” 声,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猛地侧过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疑的红晕,也不知是被滚烫的茶水烫的,还是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恼羞成怒,抓起第三张饼囫囵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他便将剩余的两张饼一股脑儿塞进口中,起身时动作太大,带翻了茶几上的茶盏。

褐色的茶水如决堤的洪水,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又像是一条断了头的赤蛇,扭曲着,挣扎着,渐渐没了生机,而他留在案几上的,只有几片零散的饼屑。

炭盆里的火苗蜷缩成暗红的星点,偶尔迸发的火星撞在铜制炭笼上,发出细碎的 “噼啪” 声。屋内茶香与茯苓饼的甜腻交织,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凝滞的戒备。

楚知阙望着成衍咽下最后一口饼,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随手将茶盏推过去,青瓷盏沿还沾着半枚淡褐色的茶渍:“旁边屋子被褥都是新换的,今晚就歇那儿吧。”

烛火在他眼底摇晃,将杯壁残留的琥珀色光晕,晕染成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成衍捏着沾着饼屑的油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淬着冰的眼睛直直盯在楚知阙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忽然起身,猩红披风扫过地面,惊起几缕尘埃在光柱中翻滚。走到窗边时,他猛地推开木窗,刺骨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你会这么好心?”

他盯着外头呼啸的风雪,红衣劲装下的肌肉如弓弦般绷紧,腰间佩剑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莫不是想趁我合眼,从狗洞钻出去?”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楚知阙夸张地捂住心口,指尖蹭过衣襟,将方才沾到的茶渍晕染成更大的深色痕迹。

他突然凑近,身上混合着药草与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不过一介普普通通的小太医 ——” 说到 “普普通通” 时,他故意拖长语调,尾音打着旋儿,“无权无势,连根银针都撬不开宫门,难不成还能御剑飞出去?”

他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自己的 “无用之处”:抓药时手会抖,上次给宫女扎针,愣是把人家疼得掉眼泪;见血就晕,上次处理外伤,自己先眼前一黑…… 说到最后,他长叹一声,脑袋耷拉下来,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您守了我一路,也该知道我这胆子,比茯苓饼还薄,一捏就碎。”

成衍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可楚知阙那反复念叨的 “普普通通”,却像根细针,不停戳着他的神经。

他盯着对方眼底若隐若现的狡黠,心底警铃大作,却又被奔波整日的困倦与烦躁搅得心烦意乱。

最终,他狠狠将油纸揉成团,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残余的茶水飞溅而出,在木纹上蜿蜒成深色的溪流:“最好别耍花样。”

转身时,红披风扫过屏风,惊落的薄灰与窗外飘进的雪粒在空中共舞,在昏黄烛火里织出一张朦胧的网。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呼啸的回廊尽头,楚知阙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满第三盏茶。滚烫的茶水在杯中荡起涟漪,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任由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却浇不灭眼底翻涌的暗芒。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衣柜角落 —— 那里压着的粗布短打泛着陈旧的靛蓝色。

窗外的风雪愈发肆虐,窗棂被拍打得 “咯咯” 作响,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急切叩门。楚知阙最后瞥了眼炭盆里即将熄灭的火星,弯腰吹灭烛火。

翻身跃出窗外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衣领,他却在落地的刹那,像只蛰伏已久的野猫般隐入阴影。

屋檐下悬挂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 —— 咚 ——”,惊起几只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为这寂静的雪夜更添几分诡秘。

北风卷着雪粒如细沙般刮过脸颊,楚知阙紧贴着冰凉的琉璃瓦,牙齿不住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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