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般的埋怨从他口中溢出,身体却像无骨般赖进薛怀安怀里,缠着绷带的手还不忘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衣襟。
薛怀安握着刀柄的手猛地顿住,方才还冷若冰霜的面容瞬间瓦解。
他垂眸看着窝在自己怀中的弟弟,眼底的戾气化作春水,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上薛入年的发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又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勾了魂?若是敢骗你,那便……”
威胁的话语在触及薛入年泛红的眼眶时戛然而止,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弟弟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罢了,先处理伤口。”
楚知阙看着这幕兄友弟恭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闯入者。
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卷着薛怀安大氅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他这才惊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薛入年倚在兄长怀中,朝他投来似笑非笑的眼神,那模样仿佛在说“还不快谢我救命之恩”。
“是、是楚某唐突了。”楚知阙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他偷瞄着薛怀安重新专注于包扎伤口的侧脸,暗自挪动脚步,却在靴底碾到碎瓷片发出声响时,被对方骤然扫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下次若再让入年涉险……”薛怀安头也不抬,手中的素帕已经被鲜血浸透,语气却温柔得诡异,“楚太医可知,薛家地牢的寒冰刑,能让活人一夜白头?”
他指尖轻轻擦过薛入年颤抖的手腕,动作与话语形成骇人的反差。
楚知阙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连声道是。
直到退到门槛处,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紧张,竟比不过此刻这诡异的兄弟互动更让人毛骨悚然。
门外的风雪呼啸着扑进屋内,他却觉得,或许外面的冰天雪地,都比这宅邸里的暗流涌动要安全得多。
踏出薛府朱漆大门的瞬间,刺骨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楚知阙却忽然笑出声来。
方才在屋内抖如筛糠的怯懦模样尽数褪去,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冷汗浸透的单薄衣领。
“区区薛怀安,弱点不过是薛二。”他望着门楼上高悬的鎏金匾额,在雪夜中泛着冷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有弱点,便有破绽。”
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声响,楚知阙大摇大摆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将薛怀安拖入棋局。
这人表面上是朝堂新贵,实则不过是困在弟控牢笼里的猛兽,只要拿捏住薛入年……他正想着,巷口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谁!”楚知阙瞳孔骤缩,伸手便要去摸腰间软剑,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顿住。
红衣女子斜倚在春香楼的朱红灯笼下,半张脸隐在黑色貂绒面纱之后,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眼尾的胭脂红得似血。
她身着双层云锦织就的曳地长裙,外层绣满金线暗纹,内层絮着厚实的白狐绒,广袖边缘还缀着一圈蓬松的獭兔毛。
脖颈围着一条宽大的墨玉色鹤氅,领口处嵌着的东珠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举手投足间,缠着金铃的红绸从层层袖摆间若隐若现,金铃声与春香楼内飘出的靡靡之音混在一起。
“楚公子好兴致,从薛家虎口脱险,还有闲心算计别人?”暗香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刀刃,柔腻中暗藏锋芒,周身萦绕的龙涎香混着春香楼特有的脂粉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与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微抬手,貂绒面纱下露出一抹笑意,“听闻公子对南疆之事颇感兴趣?”
楚知阙挑眉,掸了掸肩头积雪,自己单衣下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颤,更衬得对方的华贵装束与温暖气息格外刺目。
“原来是暗香姑娘,久仰大名。不过姑娘这藏头露尾的做派,倒不像春香楼的风范。”
话未说完,他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不知何时,暗香戴着羊脂玉护甲的手指已扣住他后颈命门,指尖传来的温度却不似室外的寒冷。
“我家主子想见您,公子随我一同前去。”暗香手腕轻转,鹤氅下摆扫过楚知阙的小腿,带起一阵暖意,语气却温柔得如同在哄人,“莫让我为难。”
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像是催命的音符。
“人吓人容易吓死人的好吧!”楚知阙被抵着往前踉跄几步,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仍强撑着冷笑,“春香楼的姑娘,如今改行当劫匪了?还是说,暗香姑娘背后的主子,与南疆那位有关?”
他试图转头,却被暗香戴着毛绒护腕的手压得生疼。
暗香不答,只将他往巷子里拖去。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血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楚知阙望着头顶高悬的冷月,在意识模糊前喃喃自语:“出个门还要被捆……今天黄历怕是写着诸事不宜。”
而暗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纷飞的雪花,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