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衍没有回头,却轻轻放缓了马速,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这家伙要是没失忆,肯定不会这么在乎这‘货物’。万一他恢复记忆了,想起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再想起我对他的‘粗鲁’,会不会公报私仇,把我绳之以法?”
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只能在心里祈求,容炔能老实点,别再主动招惹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马车、看着他,已经是极限了。
途中休息时,成衍会打开车厢门,小心地掀开油布的一角,检查棺木的固定情况,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棺木表面的灰尘,再将油布严严实实地盖回去。
容炔也跟着他,像条小尾巴,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乖乖地看着,偶尔还会递过一块干净的布。
成衍蹲下身检查时,容炔就站在旁边,挡住吹来的风,生怕灰尘吹进车厢。
有一次风吹过,掀起容炔的衣角,露出里面成衍的粗布衣裳,显得有些不合身,却也透着几分莫名的和谐。
成衍假装没看到,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堂堂荣国公,穿我的粗布衣裳,还对着我父兄的棺木小心翼翼,传出去怕是要笑死人,也怕是要让父兄在天有灵觉得奇怪。”
就这样走了大半日,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成府祖宅的轮廓。
那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院墙是用青砖砌成的,门口挂着两块褪色的灯笼,虽然有些陈旧,却依旧透着几分世家的气派。
马车刚停稳,成衍第一时间跳下马,快步走到车厢旁,伸手按住油布的边角,深吸一口气,才转头看向迎上来的人。
那是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满是激动与期盼,正是成府的管家张叔。
张叔在成府待了几十年,看着成衍和他兄长长大,对成府忠心耿耿。
这些年父兄在边疆打仗,而他们早已迁离此处上了京城宅院,张叔就一直守着祖宅,打理着祠堂,清扫着庭院,还特意在祠堂旁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天天盼着他们归来。
他快步走到成衍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成衍一番,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马车,看到那被油布包裹的物件时,眼中多了几分疑惑:“二公子,您这马车上拉的是啥?看着怪沉的。对了,老爷和大公子呢?他们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张叔的语气里满是期待,眼神还在成衍身后的路上张望,似乎在盼着能看到老爷和大公子的身影。
成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住油布的边角,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得像被乌云笼罩:“张叔,他们……回不来了。”
一句话让张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公子,您说啥?啥叫回不来了?是不是路上耽搁了?没事,我去厨房再加点柴火,等他们回来就能喝上热汤。” 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走。
“张叔!” 成衍急忙叫住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与兄长……战死在疆土之上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带他们回家的。”
他伸手,缓缓掀开了马车上的油布 —— 深色的油布滑落,露出里面简陋却肃穆的棺木,木材的纹理在夕阳下格外清晰,透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张叔的脚步瞬间顿住,他怔怔地看着那具棺木,眼睛一点点睁大,浑浊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触碰棺木,却又怕这是一场噩梦,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二公子……这……这里面是……”
“是父亲和兄长。” 成衍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把他们带回家了,带他们回祖宅了。”
张叔的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踉跄着走到棺木旁,轻轻抚摸着棺木的表面,像是在抚摸着老爷和大公子熟悉的肩膀,哽咽着:“老爷……大公子……你们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成衍,声音带着哽咽:“那……那战况呢?我们……赢了吗?老爷和大公子,没白死吧?”
成衍的指尖轻轻颤了颤,那是提及父兄战死时,难以抑制的悲痛。
他刚想开口,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 是容炔。
容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将细微的颤栗一点点抚平,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成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容炔。
容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依赖与委屈,反而带着几分认真与坚定,仿佛在告诉成衍:“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成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声音平静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沙哑:“云都大败,裴军大胜。边疆的失地,收复指日可待。父亲与兄长,用性命守住了家国,没有白死。”
张叔听到 “大胜” 二字,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突然用带着几分数落的语气说道:“公子们也不知道多给家里捎些消息。老奴守着这宅子,天天去祠堂上香,就盼着你们的消息,祠堂的香火老奴从没断过,可你们倒好,连封信都没有,老奴还以为……还以为你们早就忘了这祖宅……”
成衍知道,张叔嘴上在数落他,心里却是满满的关心与牵挂。
这些年,张叔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祖宅,既要打理家事,又要清扫祠堂,还时常去父兄的房间打扫,保持着里面的原样,早已把成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他和父兄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让您担心了。不是忘了,是怕信里的消息不好,让您更牵挂。以后不会了,父亲和兄长回来了,我们都在家了。”
张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擦干眼泪,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快把老爷和大公子请进祠堂旁的屋子,还是太突然了,只备了干净的殓布,咱们得好好给他们净身换衣,不能委屈了他们。”
他说着,目光落在容炔身上,疑惑地看向成衍:“这位是……?”
成衍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没介绍容炔。
他犹豫了片刻,总不能说 “这是失忆的荣国公”,只能含糊地说:“他是我的朋友,路上遇到的,正好顺路,就带他一起来了。他……也帮了我不少忙。”
容炔听到 “朋友” 二字,眼睛亮了亮,看向成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欢喜,握着成衍的手也紧了紧,还对着张叔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成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假装去扶棺木,心里却在想:“也就现在是朋友,等你恢复记忆了,指不定就成‘仇人’了。不过……刚才谢谢你。”
他在心里悄悄补充了一句,却没说出口。
张叔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着:“既然是二公子的朋友,那就是客人,快进屋歇着,我去叫人来帮忙抬棺木。外面风大,别让客人和老爷、大公子受了凉。”
成衍点点头,看着张叔快步去叫人,又转头看向容炔:“你先去屋里等着,我跟他们一起抬棺木。”
容炔却摇了摇头,走到车厢另一侧,伸手扶住棺木边缘:“我也帮忙,恩公,我有力气。”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反而带着几分认真。
成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很快,张叔叫来了两个熟悉的老仆,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抬下车,朝着祠堂旁的屋子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容炔走在成衍身边,一步一步,稳稳地扶着棺木。
走进祖宅的那一刻,成衍看着熟悉的庭院 —— 院中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枝丫更粗了些,树下的石桌还在,上面似乎还留着他和兄长小时候下棋的痕迹;祠堂的门紧闭着,上面的铜环依旧光亮,门口的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香。
容炔似乎察觉到了成衍的情绪,没有再黏着他,只是安静地跟在棺木旁,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