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总裹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连夕阳都像是被浸软了,透过巷口那棵百年桂花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暖而不烈。
谢寻的 “寻香斋” 就开在小镇最安静的巷口,木质门扉是用老杉木做的,纹理清晰,被往来客人摩挲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包浆。
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寻香斋” 三个字是他亲手题的,笔锋间还带着几分从前在京城时的锐利,却又被江南的烟雨磨去了棱角,多了几分岁月的柔和。
此刻临近傍晚,书斋里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梨木桌上,一盏青瓷茶碗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与墨香、旧书特有的纸张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桂树叶的 “沙沙” 声,偶尔还夹杂着远处河边传来的渔船归航的橹声,悠远而宁静。
谢寻坐在梨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用紫檀木做的,被他握得光滑温润。
他在账本上轻轻勾划,每一笔都写得工整清晰,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心事。
最后一笔账目算完,他将笔搁在青花笔洗里,笔洗中清水微动,墨色晕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他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 “笃笃” 的轻响 —— 这个月的收入不算丰厚,除去书斋的租金和日常开销,剩下的银子刚好够他和暗香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像在京城时那样,时刻提着心计算利弊,也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卷入无端的纷争。
他合上账本,起身看向窗边的暗香。
夕阳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系着的白纱镀了层柔和的金边,白纱上绣着的纹样,如今在阳光下,每一根丝线都显得格外清晰。
暗香正坐在一张铺着厚棉垫的软凳上,软凳是谢寻特意为她做的,垫子里塞了晒干的桂花,坐着又软又暖,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她指尖轻轻抚过一本盲文书的凸起字粒,动作缓慢却熟练,指尖的薄茧划过字粒,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自从她的眼睛彻底看不见后,谢寻便四处托人寻来了许多盲文书,还亲手用硬纸板做了简易的字模,教她用指尖 “阅读”。
起初暗香总是学不好,指尖被字粒磨得发红,却从不肯放弃,如今她已能熟练地辨认出大部分字粒,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读出短文中的句子。
“暗香,该回家了。” 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舒缓,像拂过水面的微风,“今日路过街角的‘闻香斋’,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糖糕,还热着,再晚些该凉了,凉了就不软糯了。”
暗香闻言,指尖一顿,随即缓缓起身。
她下意识地朝着谢寻的方向伸出手,手腕微微抬起,手指蜷曲着,像是在寻找熟悉的温度 —— 这是他们在江南住了大半年养成的习惯,也是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后,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谢寻快步走过去,稳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只是比暗香的大一些,是温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和驾车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有力。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袍传来,让暗香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两人准备推开木门离开时,“吱呀” 一声轻响,书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股带着水汽的晚风随之涌入,夹杂着巷口桂花的甜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吹得桌上的账本微微翻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比门框还要高出小半头,进门时下意识地微微低头,生怕撞到门框。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袍,棉袍是用粗布做的,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和领口处虽有细微的磨损,却被细心地用同色的线缝补过,针脚整齐,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过的。
他的侧脸有一道深褐色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伤疤的边缘有些泛白,像是已经愈合了很久,却依旧清晰可见,像是被利器狠狠划过,本该显得狰狞可怖。
可他周身的气质却凛然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杆常年立在战场上的长枪,哪怕站在满是书卷气的书斋里,也难掩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 只是这份威严,如今被一层淡淡的茫然冲淡了些,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锐利,反而像个迷路的孩子,带着几分无措和依赖,像是蒙了层薄雾的远山,看不清真实的轮廓。
谢寻抬眼看到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了然地转身走向书架。
书架是用老松木做的,分了三层,每层都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从线装的经史子集到成册的民间话本,应有尽有。
书脊上的标签,都是谢寻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他从最上层取下一摞用麻绳捆好的话本,话本的封面是用彩色的油纸做的,印着精美的图案,有才子佳人并肩赏花的,也有江湖侠客仗剑走天涯的,纸页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是近日从苏州府运来的新刊民间故事。
“是他要的新话本吧?” 谢寻将话本递过去,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复杂 —— 眼前这人,曾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御史大夫薛怀安,是那个能凭一己之力震慑百官、连先帝都要让三分的狠角色。
他还记得,薛怀安任御史大夫时,曾在朝堂上弹劾过贪赃枉法的户部尚书,当时对方权势滔天,党羽众多,薛怀安却毫不畏惧,手持证据,言辞犀利,最终将对方拉下马,一时之间,满朝文武都对他敬畏三分。
可如今,这位曾经的高官,却成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模样,只能跟在薛入年身后,像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薛怀安接过话本,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手臂微微弯曲,将话本护在胸前,动作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话本弄坏。
他对着谢寻微微颔首,头颅低下的幅度不大,却带着几分恭敬,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多谢谢先生。”
谢寻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薛怀安时,对方穿着绯色的御史官袍,官袍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腰束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手持笏板,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当时他弹劾户部尚书,言辞犀利如刀,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比谁都更像 “上位者”,仿佛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如今,这位曾经的高官,却会因为几本书,对他这个 “平民百姓” 躬身道谢,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般天差地别的转变,全因半年前那场兵变 —— 薛怀安喝下了裴淮赐予的毒酒,毒药入脑,损伤了神智,终究是让那个锋芒毕露、野心勃勃的薛怀安,变成了如今这副温顺依赖的模样。
“不必客气。” 谢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薛怀安怀中的话本上,没再多问。
他知道,薛怀安如今每天都跟在薛入年身边,寸步不离,薛入年去哪,他就去哪,活像个黏人的孩子。
有时他去隔壁送东西,会看到薛入年坐在院子里看话本,薛怀安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连眼神都舍不得离开。
谢寻甚至会怀疑,薛怀安是不是根本没失忆,毕竟那份对薛入年的执着与保护欲,与从前那个护弟如命的兄长,简直如出一辙 —— 哪怕忘了自己是谁,也没忘了要守着薛入年,护着薛入年。
薛怀安没再多留,抱着话本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木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却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回去晚了,薛入年会担心。
走到门口时,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谢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才轻轻带上木门,转身消失在巷口。
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巷口的桂花树下,谢寻才牵着暗香,慢慢走出书斋。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巷口桂花树的甜香,也吹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关于京城、关于兵变、关于逃亡的片段,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
半年前,薛怀安的兵变彻底失败,京城一片混乱。
街道上到处都是裴淮的士兵,他们穿着盔甲,手持长枪,四处搜捕 “反贼余党”,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血腥味与恐慌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出门,只有偶尔传来的哭喊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打破了京城的死寂。
他和暗香借着车夫的身份,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上堆满了干草,还放了几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装着他们仅有的行李。
他们绕着偏僻的小巷出城,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士兵盘问。
本是为了按照与薛怀安的约定,探查他和薛入年的 “尸身”,却没料到,在乱葬岗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中,竟有一只手突兀地伸了出来 —— 那是薛入年的手,苍白却有力,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求救。
当时的薛入年,浑身是血,衣袍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几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却没来得及包扎。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上沾满了血污,却眼神清明,没有一丝慌乱,看到谢寻时,眼中还闪过一丝警惕,直到认出谢寻和暗香,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说,自己喝的毒酒是真的,却在牙齿间藏了一枚用特殊药材制成的中和毒性的药丸,那药丸是他提前让亲信准备的,用蜡封着,藏在牙齿的缝隙里,酒液经过药丸过滤后,虽让他陷入了假死状态,却没伤及根本;而薛怀安,却因为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准备解药,中了剧毒,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像风中残烛。
“我们想离开京城,去哪都行,只要能远离这里。” 薛入年当时看着他,语气坚定,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怕裴淮不肯放过他们,怕薛怀安再也醒不过来。
暗香说他们要去江南小镇时,薛入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银票 —— 那是他从薛府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私产,用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包着,藏在贴身的衣袋里,不算多,却足够他和薛怀安在江南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问及春香楼,暗香愣了愣,指尖轻轻拢着衣角,衣角被她攥得有些发皱,声音低沉地说:“我和主子离开前,已经遣散了楼里的姑娘,给了她们足够安身的银子,让她们各自回乡,还帮她们买了票,送她们上了船。如今春香楼早已人去楼空,连招牌都拆了,门窗也用木板钉上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曾是我们的落脚点。”
薛入年默默地点了点头,却突然沉默了 —— 他忘了暗香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对方根本看不到。
他只能轻轻 “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那场争斗,没人是真正的赢家:裴淮虽然坐稳了皇位,却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再也没有能真心相待的人,楚知阙死了,曾经的亲信也被他一一铲除,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宫;谢家放弃了在京城的一切,自断后路,从此沦为平民,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权势;而他和薛怀安,更是差点丢了性命,曾经追求的权势、财富、地位,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
就在薛入年出神时,南面突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地面都微微震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烟尘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 那是春香楼所在的位置,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结合暗香方才的欲言又止,薛入年瞬间明白:谢寻为了彻底断了裴淮追查的线索,也为了让他们所有人都没退路,竟炸了春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