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一小步,身后的男人又吼出声来。
黎昭昭脚步顿住,咬紧了嘴唇。
男人看着黎昭昭站在原地不再动作,在沙发上调整坐姿,重新拿起身边纸币,姿态闲散傲慢:“给老子爬过来。”
“你说话干净点!”黎昭昭不忍了,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她是烂泥巴了。
包厢里的另外一个男人忽然笑出声来,黑夹克顿感被拂了面子,拧着眉眼站起身来。
男人身形高大,站起来后几乎挡住身后的灯光,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黎昭昭下意识后退两步,小腿撞到旁边的茶几,冰凉的触感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男人走到黎昭昭面前,鹰隼般的双眸紧紧攫夺住她的视线,而后戏谑地下移至她胸口的位置。
“怎么算干净啊妹妹?你教教我好不好?”
这一刻,黎昭昭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傻在原地了。
那不是傻,那是在绝对的压迫下提前丧失了行动能力。
“哼。”男人轻笑一声,将手上的两张纸币卷成一团,用两根手指夹着塞进黎昭昭胸前的口袋,而后抬眸戏谑地看她一眼,“被人上多少回了,这些够你今晚出台不?”
这一刹那,铺天盖地的羞愤和无力抗争的无奈像沙尘暴般席卷而来,漫天的黄沙过去,这只留下两行粗糙的泪痕。
黎昭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厢里走出去的。
她好像推了那个男人一把,又好像是没有,仅仅作为一只被羞辱谩骂的小白鼠,窝囊地跑了出来。
在黎昭昭过去的二十年生活里,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害怕、无助、愤怒、委屈……但是这些好像都不足以言说她现在的心情。
黎昭昭坐在马桶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洗手间里的门开开合合,有冲水的声音,也有嗷嗷呕吐的声音,这些都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在她身上的。
黎昭昭擦擦眼泪,坐在马桶上逼迫着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她需要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好有能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试着给于寄北打了通语音电话,对方的铃声响起,然后不断重复,直到自动挂断。
黎昭昭吸吸鼻子,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还是颤抖的:【于寄北,我要先走了。】
于寄北:【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黎昭昭:【嗯,二楼有个包厢的客人对我很不礼貌,我没办法待在这里了。】
于寄北:【就因为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黎昭昭还以为是她眼花了,但很可惜,她并没有。
这云淡风轻的五个字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彻底摧毁。
黎昭昭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淌,她长按语音键,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对,就是因为这个!我玻璃心,我拉不下脸,我没本事挣这些钱,我走就行!”
说完,黎昭昭关掉手机,抬手胡乱扯了把纸巾擦脸,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
酒吧洗手间的位置不大,门外就是洗手区域,黎昭昭只顾着发泄情绪,手上也没个轻重,开门的刹那“嗙”地将门怼到外面人的身上。
“谁啊,没长眼啊!”
“对不起对不起。”黎昭昭急忙跟人道歉,狼狈地抬起头来,“你没……”
话没说完,视线对上一张熟悉又让人恶心的脸——刚才的夹子音。
黎昭昭没说完的话索性戛然而止,撞到人的愧疚感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舒坦。
“你活该!”黎昭昭眼睛通红,明明狼狈不堪,但说这话时,眼睛里却透露着一股清凌凌的狠劲,仿佛要在这人的身上凿个洞。
“你他妈骂谁呢臭婊子!”
“啊!”黎昭昭头皮发紧,被人扯着硬生生后退了两步,通红的双眼睁大,大叫,“放手!”
“不放手怎样?”女人踩着高跟鞋,扯着头发的手不断用力,拽的黎昭昭不得不往下低头。
群架打不过,不见得一挑一也打不过。
黎昭昭忍着头发被薅秃的风险,猛地低头又抬头,结结实实将自己的头盖骨撞到了女人的下巴,然后不等这人骂出什么难听的话,一溜烟跑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跑到楼梯处还要花上几十秒的时间。
黎昭昭忽略身后不带重复的国粹,卯足了劲往楼梯口跑。
“怎么了?跑什么?”刚跑到210门口,迎面遇见从门内出来的辫哥。
黎昭昭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不杯弓蛇影了,她不打算理会辫哥,只匆匆给了他一个防备的眼神,便从他的身边擦过。
“跑什么?”擦身而过的瞬间,黎昭昭被人扯住胳膊。
今天晚上的体验简直糟糕透了。
“你放手,我要回家。”黎昭昭使劲挣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辫哥没有放手,反而用力把黎昭昭往自己身前带了下,盯住她的眼睛,又耐心问了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哥说。”
那是一种很关切的语气。
黎昭昭从没像现在这一刻讨厌自己的刻板印象。
她抬起下巴,眼睛里莹莹一汪泪水,在对上辫哥视线的那刻彻底决堤。
“207的客人说话很不礼貌。”
“怎么就不礼貌了?”身后的门遽然打开,从里头走出两个男人,“来酒吧不就是来玩的,你不给玩来做什么服务员啊?”
“不好意思,她是我们临时找的兼职人员,您要有什么不满意告诉我,我来帮您解决。”
辫哥拉住黎昭昭的胳膊,把人挡在身后,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好声好气地:“小姑娘还在上学,就想出来赚个生活费,您大人有大量,别为难她。”
“行啊,不为难。”
“那就太谢……”
“你让她跟我进去玩半个小时我就不跟她计较。”
黎昭昭浑身都是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的那双手,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要不您还是别管我了吧。”黎昭昭很害怕,但思来想去觉得辫哥也就是个打工人,万一因为这件事失去工作,她这人情可就还不清了,“我报……”
话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增大,黎昭昭踉跄着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她回头,听见辫哥跟她讲:“你先走,不用管我。”
本能的反应,黎昭昭只看了辫哥一眼,迈开步子就往楼梯口跑。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黎昭昭加快速度。
眼看着楼梯扶手就在眼前,一只啤酒瓶忽然在身后不远处炸开,细碎的玻璃渣四溅,有几片溅到黎昭昭的腿上。
“还跑?再跑两步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黎昭昭手腕被人抓住,痛感袭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被抓着撞到了墙上。
肩胛骨撞的生疼,黎昭昭一边伸手推搡着面前的男人,一边大喊:“救命啊!!!”
但酒吧的背景音乐声音太大,这点音量根本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闭嘴!”男人伸手掐住黎昭昭的脖子,身体凑到她跟前,面目几近狰狞,“当着那多人的面下我面子,你挺有种啊?”
黎昭昭浑身颤抖,眼泪像是彻底决了堤,根本控制不住,她艰难地呼吸两口:“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男人眼睛在黎昭昭的脸上扫过,忽然笑了声,“我凭什么放过你?”
黎昭昭的指甲深陷在男人的手背里,声嘶力竭后的脱力让她再没有什么力气去挣扎,她想开口说话,但喉间越来越紧的力道却让她根本吐不出来一个音节。
绝望如潮水漫过头顶。
黎昭昭伸出双手在男人的手臂上拍打,视线被眼泪模糊,她绝望地想:随便来个人帮帮她吧,即便那个人也是个坏人。
也是这个时候,面前一道紧实的风扫过,男人踉跄着被打到了一旁。
脖子上灼热的窒息感得到缓解,黎昭昭转头,看见季羡舟孤身一人站在灯下。
像个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