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鱼大肉吃惯了,不得来点清淡的。”他摇摇扇子,往前一指,“往东走十步,左拐,就到了。”
黎难笑着弹了下岚烟后颈:“刚好说带你吃饭,那就逛完矜秀坊,再去长京楼!”
京中盛景,一楼属其中之最。
二人按照摊主的话向前走,果然在那眼边的黑屋蓝瓦中看见了其上金碧辉煌的楼群。
或许只是太过明亮让岚烟起了幻觉,其实它也没那么豪华,但这会,她是实实在在有些呆愣,就连在矜秀坊试的漂亮衣服手套都没管,满心就想那长京楼里卖得好吃的会不会和它的长相成正比。
然而她越是心向哪里,就会有些小插曲出现。
刚出矜秀坊,黎难指尖的青烟便有了动静。
可此地正是人多眼杂之处,地处京城中心,他若在这施法与暗门接头,势必会引起有心人察觉。
岚烟也注意到他手下的动作,和那人看来的眼神交汇,便问:“他们在哪?”
“不清楚,但估计离这有一条街的距离,该是个僻静处,”他说,是想带她走,可余光感受到这边灯火通明的夜景,又犹豫了,抓耳挠腮后,将她拉扯着到街边的一个面人摊子,买下一个,又把手里钱袋递给她,指了指身后那座楼,“等会咱们就去那里吃饭,如果等我不及,就先进去——”
顿了下,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行,你就在这,哪也不能去,谁的话也不能接。”
岚烟被他按着肩膀,一会拧过来看面人,一会拧过去看高楼,被嘱咐得跟三岁孩童似的。
她手里还剩一个刚买的糖葫芦,正嘎吱嘎吱地啃,看上去更加呆懵。
黎难手指紧了紧,闭上眼,想说算了吧你和我一起去。
犹豫之时,岚烟说话了,内容是天大的不解。
“这地方有比豺狼虎豹还吓人的东西?”她说,咔嚓,咬掉山楂上的糖衣。
黎难这次为了掩人耳目,临行前特意将满头白发绕进了个丑帽子里,这会背个包袱,加上满面愁容,特别像个拽文唠叨的穷酸版苏亭。
也不是说苏亭不好,毕竟他们都没有苏先生那么大学识,只是说黎难现下的模样……很,可,笑。
岚烟“嘎嘣”一下啃山楂,没忍住垂头笑了。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之前遇见妖怪什么的不都还记着叫我吗。”她轻笑着问。
黎难被她笑话已经习以为常,放下手拂去鬓边的汗水,叹道:“妖怪是妖怪,主要是这里人多,而且个个能言还嘴甜,我是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就和别人跑了。”
这个岚烟可以保证:“你放心,我只带着你。”
她眨眨眼,点了下他的手背:“你就不怕手上的烟太大,被人误会是自燃了?”
这话都算是开玩笑了,黎难鲜少见她如此生动活泼,真是半点舍不得离去,但眼下还有事,只得作罢。
想来岚烟没有他的话,也是独自一人在世间好好的,他在这瞎担心什么呢!不就是人吗?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黎难一狠心:“行,那我便走了。你……你随便吧。”
岚烟勾起嘴角,拍了拍胸脯:放心吧。
他无奈,甩甩袖子挤出了人群。
这下,耳边身边都似清净,岚烟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减退,她在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认真啃着糖葫芦。
不一会,这摊位上的老板就递来个栩栩如生的面人。
好了,这下没事可干。
她举着两根签子,在街上匆匆略过,便将目光放在长京楼上。
想着黎难等会也要去,她不如先去探探路,想到便做,岚烟立即起身,大跨步向着楼前进。
然而刚行至那三层宽大的台阶处,身后突然叫嚷着冲来一群人。
岚烟早就有所感觉,提前便让了路,举着她宝贝的两根签子偏到台阶最边上,可谁料这后面的人他纯粹不长眼睛也不长良心,就直直往她后背上怼。
硬怼得她侧腰撞上台阶边的扶手,手肘的麻筋一碰,完了,糖葫芦从手里脱落,倒插葱似的栽进楼下的水池。
还有俩没吃掉呢。
岚烟差点都要随它而去,可就是身后这人,让她能翻着栏杆下去都做不到,硬是将她挤住在台阶边,跟着人流最后卡到大门口。
究竟是谁啊,干什么呢,是有什么饭这么着急吃。
她一用力,直接转身,结果脚一拧,就和身后拦着她的那人绊在一起,但她稍微留了神,所以仅是趔趄了下就站直了身子,而那人,则是“哎呦”出声,叮铃咚隆的摔了个四仰八叉。
台阶可算安静了。
岚烟处在长京楼门口,完美地收获一众人的视线。
她在这些人身上扫视一圈,勾好包袱背在肩头,视若无睹,往台阶边的扶手走。
她糖葫芦还在池子里,要被鱼吃了,那可坏了事。
得捞上来。
这一举动当真洒脱又奇葩,惹得楼里楼外,游湖的,听曲的,吃饭的,全都看乐子来对她瞪。
里面当属楼前中央大阔步登阶的圆肚男人。
台阶两边开路的人生怕这男人碰到别人家衣角脏了灰似的,又向边上让,恰好就把岚烟回程的路堵住,要下台阶,只能走当中。
她停顿了下,毫不犹豫偏开步子,踏上那红地垫。
又惹众人倒吸一口气。
但她这步子终究没踏多少,就被交叉在身前的两把长剑拦下,和那后面的粉面男人对上眼。
四目相对,岚烟眉头瞬间皱起。
又是妖。
再看他锦衣华服,抹额腰封皆有宝石镶嵌,叉着腰的手指间还戴着四五六个闪瞎人的珠宝。
这妖……混得比她还好。
岚烟往后退了一步,她不理解此处妖和仙家的关系,若是眼前这只妖与人交好,并无害人之心倒是无所谓,可——
“哪来的乡野丫头,知道这是谁的道就敢瞎踩?”油头粉面的男人小眼一翻,手上珠宝拧动,“眼睛不想要,有的是人要。”
他哼了声,岚烟都还在状况之外,那横剑在前的一个蒙面人就立刻闪至她面前,剑刃横扫,目标正是她的眼睛!
岚烟一惊,飞速仰身避过,后翻撑地,一脚将他再度刺来的剑踢开,撤步向后,与那些人拉开大段距离。
刚一交手,对方明显剑术不精,而且,那蒙面的居然也是妖。
好了好了……我也是人,就这咄咄逼我的模样,他们会和人交好?!
难不成只因为我踩了他的地垫,好吧好吧,那就我的不是。
岚烟思绪极速涌动,一抬眼,两边再度刺来几剑,这回,便是普通侍卫。
她习惯性赤手去挡,只因动作时手中便会带上法力,可这次一动,却觉得输送法力有被外力压制。
这可不妙。
岚烟决定速战速决,轻松对付几个侍卫,再直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半个人站在大门后。
算是在了长京楼内。
她垂眼,不动声色散出法力,同样的外力压制……但在台阶上与那蒙面妖交手时并未有这感觉。
难道是长京楼内的玄机?
岚烟思索着,再抬眼看面前不断逼近的一众人。若是这样,再下去对她不利,不如跑路,还避免伤及无辜。
她微微挪动步子,听见那男人呲牙笑着对她道:“呦,打啊,怎么不打了?”
“难不成想跑,啧啧啧。”
他的咋舌之音特别像路边唤野狗喂食,而且这音一响,楼中还真有些个穿同样侍卫服饰的人瞬间现身。
岚烟长了不少见识,原来她这样的,还值这些人来抓。
她抿了抿唇,余光在四周追寻,想她跑路的计划可以优先,步子已经准备好,可以立马实行。
可就在她要一道人影冲撞出去时,楼上一处隔间里,发出了一道神秘男声。
“方大公子不好好在将军府待着,原来是在这挖人眼珠子,本王苦寻三哥麻烦多日,没想到今日一喝酒就撞见了,等回去,我一定跟他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这声音比多数男声细亮些,虽也是拖腔拿调,但比黎难那种后半句唱歌一样的调还好些,更多点得意。
真像是流连温柔乡的公子哥。
而这话一出,便又有两人从楼上现身,一人闪身挡在岚烟身前,抬剑在侧,看着那姓方的公子,干巴巴道:“方大公子,我家王爷说这姑娘他看上了,少根头发丝都不行,望您割爱。”
岚烟摸摸脑后,捋了下鬓边碎发,对这些人叽里咕噜说得什么满脑袋雾水。
只知道那方公子虽是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收了人,朝这边吐口吐沫,大摇大摆撒着气爬去二楼了。
这就结了?
她疑虑是疑虑,好歹记着道谢,不过……应该算是这人帮的忙吧。
眼前提剑的人一身劲装,不苟言笑,看她一眼就垂下头,声调都不带起伏的:“姑娘,并非是我帮你解围,是我家王爷,他想请你上楼一叙。”
岚烟看了眼他,还有楼上朝她微笑的同等装束的人,莫名觉得不太对味。
她捏着手里仅剩的面人往后退了退,摇头:“我,我不认得你,就在这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