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人轻笑,也带着一壶酒坐到他身边,黎难这才正眼瞧他,见是那日被影妖附在影子里的某个楚承璟暗门的弟子。
他不喜欢那小王爷,当然也不喜欢这翻版的暗门,要不是岚烟揽下来那挡子事,他才懒得看这些人一眼。
黎难没动,淡淡道:“跑来讽我一句不说,现又来白蹭清净,我真该将你团成球砸到楚承璟脸上。”
弟子这才愣住了,像是不太能理解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话来的,举着酒杯半天才找到嘴,重新寻到语言节奏:“仙师误会了,在下没有恶意,只是那日多亏仙师相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特来道谢的。”
“帮你的是岚烟,认错人了。”
“姑娘那里我已然去过,还有幸与她和王爷同聊术法,就差仙师你了。”
弟子的态度很奇怪,硬邦又僵硬,说是道谢,又像是孩童打了架,各自父母逼迫着去给对方认错似的。
只是黎难现在状态不好,也没心思放在这人身上,什么没看出来不说,反倒觉得他说出来的话真是叫人牙酸。
“人家道谢讲究的是诚与礼缺一不可,”黎难舍了和气,撑着额角瞟他一眼,“你倒好,空手来的,脸上也没写‘道谢’二字,说句好听话,哪来的回哪去吧啊。”
他直白表达出现在心情不佳,没功夫在这里认兄弟谈理想,甩甩袖子,就是赶人。
而那弟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回就省了愣神的流程,继续骚扰他,举着酒杯过来说什么都要和他碰杯。
黎难简直奇了,同时久不曾冒出的怒气再次复燃,忍无可忍想着干脆把人封住拉倒。
可就在他动手之时,额头处一股难言的迷蒙感席卷全身,像是酒气上脑,但他常喝的烈酒都没有这种感觉……那就是中了什么圈套。
黎难即刻施法散去周身酒气,飞快抬手往身前甩去大片的晶石,头脑清醒后视野恢复,竟见那晶石之后的弟子眨眼的速度化成大坨的烟钻进晶块的阴影,又在他脚下被烛火映出的影子里跳出,烟雾聚拢成人形,迎面便是那弟子惯用的火拳。
他迅速跃后数步,惊疑不定:“影妖?护国院竟没有将你从他身上剔除!”
影妖身上妖气暴涨,火拳因为换了妖来操控比凡人之躯使出的威力更大,它将黎难挥出的白晶砰砰砸碎,兴奋道:“自然是我有用于晏王,他要你死,我又要活,自当效忠!”
这纯属屁话,晏王若要杀他,不应该只派这小妖前来,只能说小妖也不知那人真正意图,而他也不知道,真是被坑个彻底!
黎难记着岚烟的话,不敢动用太多法力,但这会那影妖攻势太猛,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完。
他又一闪身避开那附着妖气的火焰,却不想身侧的影子再次被对方锁定,烟雾从边上冒出来偷袭。
黎难余光一闪,白晶尖刺从脚边窜上,如雨后春笋钉着那妖的脚勉强挡下它,再极快挥掌将隔间的烛火尽数扫灭。
室中顿时昏暗,阴影光亮也只有湖水另一头的小楼拥有。
影妖被限制了一种妖法,行动受到制约,黎难也不能再与它拖下去,抬手时,下悬五把和冰棱一样四指粗的尖刃晶刺,寒光在他脸侧划过,只需扣指,顷刻间便能取那影妖性命。
然而他刚垂放指尖,那刺距离妖物半身之远时,窗口处的一盏烛火忽地亮起,上方升起一缕青烟,接着整个隔间巨大的妖气便缩小得几不可察。
幽暗光线下那弟子身子一晃,明显是妖物脱离肉身,而那弟子本人还活着!
黎难瞳孔一缩,猛地顿住。
尖刺当空停下,刚强行调动的法力和浊气在他胸口乱窜,他压下喉咙泛起的腥甜,看向突然出现在窗口的人。
“田珏……”
窗边蹲着的人一副无奈的样子,麻烦道:“果然就算是身染浊气,黎仙师也是不好对付。”
黎难喘了口气,捏碎了手下的晶石,冷冷扫他一眼,扭头就朝那栏杆下的湖水跃去。
可行到中途,被一道法阵拦住。
他都快要压不下心中烦躁,还强撑着随意的姿态拢了拢袖口,转身看向那人,语气不善:“我本不欲掺和他们楚家争权,而阿烟已在局中,你们又何苦困住我。”
田珏眼里对他尽是惋惜,叹道:“怪就怪你与她恰好到这,怪就怪到这里的是你和她,就算你不愿又能如何,楚家这些人与仙家联系颇深,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楚承璟要扳倒太子,就只能找妖怪的麻烦。”
“可妖啊,就算是这实力较次的影妖都能比凡人厉害得多,更何况那个能让陛下‘不老飞升’的淑妃呢。”
楚承璟找不到与之抗衡的实力,收拢来的暗门和仙家到底也只能制约而已,他需要找一个陛下和天下人都忌惮害怕妖的法子。
可陛下是天子,什么会让他害怕啊,恰好现在有一个东西能完美的符合……
有什么比浊气使妖物不受控更方便的呢。
黎难呼吸越来越快,他觉得自己思维快要不受控制,手脚都在抖,渴望着各处不在的灵气,他垂头闭了闭眼,将短暂覆盖瞳孔的猩红压下去,听见了耳边的声音:
“黎难,我在祥云山时知道你在仙台做事,可仙家与我想的不同,你也成了反叛仙家的暗门贼子……你和岚烟姑娘有大志向,我管不着,但既然岚烟姑娘与晏王做了交易,有了益处,便按她所想——”
“你再压制浊气,恐爆体而亡,但只要稍微松懈片刻,我即刻就去帮你将姑娘找回来。”
田珏公事公办道,手里的剑诀呈强大的封阵,盯着他看。
烛火上的青烟噗簌噗簌的,晃动着映出昏暗里一角并不明显的身影。
听完话,那身影动了,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陷入暗色里,淡笑道:“你直说崇拜我,我还会笑你不成?”
这笑声并听不出来有半点异样,田珏也是微微呆愣后才回神,指示青烟再次夺去那弟子的身子冲向黎难,而此刻,巨大的白晶生满隔间。
窗框无处可蹲,田珏只得翻出窗,挂在画舫外攀住旁边的雕花,再抬剑劈开封窗的晶石。
霎时,浓重的浊气从裂口喷出,属于影妖附身弟子的手从中猛地伸出,似是要攻击他。
田珏嫌弃得不行,剑阵将整个画舫封住后,用准备好的说辞去疏散民众,再扯着那被浊气侵染失智的影妖出来,确保大家都看到后,说明画舫还有妖未出,便向着后方小楼潜去……
而在此处混乱前不久,岚烟刚从什么也没有的窗外拉回视线——那艘画舫已经彻底远离了小楼窗户的视野。
思绪纷纷,坐着实在无聊……不如回去找人问话!
岚烟这般想着,就要起身朝楚承璟他们道别。
可刚准备开口,那只进侍女的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侍卫,毫不掩盖的妖气跟着冲进来,她话头一顿,转眸看去。
那头阵仗何其熟悉,两旁人开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调上扬,听上去走姿都是鼻孔朝天:“七弟不等我到了再开宴,真是叫人寒心。”
声音落下,丁阳和另几个侍卫从屏风边站至楚承璟身侧,舞女们垂头快步退下,席间人皆是起立行礼,只见门口拐进个玄色缎袍的高大男人,金玉腰带挂身,拍着手中玉扇,在众人恭迎声中大阔步着走向楚承璟的位置。
然后再转身面对着堂下,压压扇柄:“众爱卿不必多礼,来我长京楼必得吃好喝好啊。”
“谢过太子殿下……”
岚烟顾着惊叹这帮人能说得如此整齐,愉快又美丽地没掺和其中,在一众压低了身子缓慢直起的行礼中,就那么直直站着和转身过来的楚承瑞对上了眼。
这是太子来着。
她后知后觉垂头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楚承瑞利眼在她身上横扫,瞬间就将人在心里对上了号,点着头回看楚承璟,笑道:“这就是你那日抢来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容貌确实绝色,倒是比淑妃娘娘都更胜三分。”
他语气中不免轻浮,混不在意的样子,明明整个京城都知道晏王得了个厉害仙家人,他却仅仅将话头集中在岚烟最不值一提的容貌上。
赵媛翻了个白眼,还是让刘叁压低了头,她才不情不愿嚼舌根:“长着眼睛只能看见皮面上那点事,不知背地里抢人多少次没有得逞……”
刘叁绷着面无表情急着打断:“谨言慎行,妖侍耳力绝佳,你当心惹祸上身。”
“祸从何来?若是连这都说不得,我宁可——”她正说着,身下摆放稳妥的酒杯忽地炸裂。
那瓷杯碎得蹊跷,炸得更怪,碎片炸飞出下一刻就能直接割破赵媛的脖子。
杯裂之声就如平地惊雷,将人吓得头脑一白,没将舌头咬了就不错,遑论躲闪。
电光火石间,两根玉指在血光之前抵上赵媛的脖子,稳当夹着那锋利的瓷片,又在众人上一瞬危机还未反应来之时,猛地掷了出去。
“扑通”一声,带着半声闷哼,立在门边位置给楚承瑞开道的一只妖侍蓦地跪倒,捂着手臂上流下的血垂头不语。
这两变故不过眨眼,席间人大气不敢出,赵媛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回去,让刘叁手快扶住。
她看着站在身侧缓垂下手的淡然侧颜,赶紧咽了口水,说:“多谢姑娘救命。”
岚烟摇头,望着那妖侍不解:“何故无缘伤人性命?”
妖侍不语,她正欲再问,对方便突地口吐鲜血,倒地而亡了。
岚烟微怔,眼中满是不解。
这时楚承瑞终于开口,语气凉薄,看向楚承璟:“你这小相好,公然出手要我属下妖命,虽就是个下人不足挂齿,可也太视我皇家颜面于不顾了。”
赵媛眉头紧拧,去看岚烟,后者却忽然注意力拐去了别处,她微微惊讶,自己有心顶罪那人竟还胆大到回头去看窗外。
前面太子依旧在说话:“不如这样七弟,本王在你宴上给你面子,要不就将这姑娘让与我,此事便就了了。”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