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身上的法力未完全收敛,在这站着,都将周边的桌椅掀了个全乎。
她深深喘了口气,扭头在画舫里寻找着。
不知道黎难在哪,也没有浊气感应,便就抬手从颈间掏出白晶坠子,暗暗感受着和它同源的寒凉之气,沉吟片刻,迈步向最上层走去。
岚烟走得稳,却快,两边挡路的杂物又在外露的法力下震开,让出条路,就走得更顺畅,于是离那片寒气越近,她就走得更快。
不知是步子迈动的频率高,还是胸口鼓动的声音催促。
她一直平淡的神色显露出本不该存在的裂隙,眉头的沟壑流淌过急躁,微微张开唇来呼吸,一直到那隔间口,抬脚便踹。
法力不再约束,应着咔嚓嚓的晶石碎裂声,将溢出来的满室白晶全部震成了稀碎的石子,有的炸开蹦在墙上,其余的冲出窗外,如暴雨投湖,砸出一片密麻的声音。
而前方昏暗的室内,在这片仿佛她心口混乱之声中,闪身冲来一人,还附带两道并不纯净的白晶尖刺。
岚烟依旧在走,如履平地踏过碎散在屋内的碎晶,随意屈指弹开了射来的尖刺。
那之后,露出黎难面无表情,半睁着红眸的脸。
她收指回来,抬掌成爪,再次敛回外散的法力聚拢手中,小溪汇海一般全数涌进黎难眉心。
“破!”
眼前还欲功击的眸子懵然一瞬,一道混浊的虚影被震离他体外,而身前岚烟那只手稳当不动,法力源源不断,穿透过黎难的身子痛快得将那虚影扯成了灰。
而黎难,万千刚劲的气当身而过,痛也就那一刻的事,憋着一股气此时也终于呛出来,喉咙松快得多,浑浑噩噩的,软进了一个更柔软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只能闻见这人浑身酒气,酒还是没闻过的酒。
一闻就让他想起来前不久的糟心事,刚出的郁气又结,攥着岚烟的袖子想挣脱出去。
岚烟刚托住他,还没来得及找个地将他安置,发现这人又开始作别的,她手底下法力一探,还纳闷刚好的人怎么又这样了,就听他含糊着骂人:“滚……”
她一下就明白黎难这是认错了人。
“你这样说,我是走还是不走。”她动了动被抓紧的袖子。
黎难似乎卡了一下,大概在思考吧,总之是艰难抬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睛依旧不聚焦,想来也看不清什么。
但大体的形状应该能到辨的清。
岚烟就垂下眼,手抚在他后背,暗暗运起法力,沉声道:“不说话,那我走了?”
“不要……”改为手腕被他捏住。
她轻“嗯”了声,腕间用力,后背那手法力施出,黎难浑身一震,闷声呕出口血。
他还没缓过神,血从唇间滴在袍子上,方才清醒点,脑袋无力地枕在她肩膀咳。
像是砧板上的鱼。
现下这鱼被岚烟抱着,踢开屋里乱七八糟倒塌的东西,摸黑将他放到了还健在的圆桌上——这人缩着睡倒是刚好。
岚烟想着平时睡觉没睡过这么硬的,就又去外面扯了一堆帘子下来,把黎难粗糙地裹了一圈权当褥子被子,顺便把枕头也团吧团吧凑活了。
再看帘子里那张冷静得像是死了的眼神,没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不说话。”
“好像有点臭。”
“臭还是丑?”
“……哎,二者皆有。”
她没回答,只是一味地揉他的脸,脸摸一摸,再撸到脖子揉一揉。
岚烟发现了,她就是喜欢动动黎难身上的各处地方,她觉得滑,觉得润,觉得手感极佳,就像是盘脖子里那块晶石,上瘾不说,还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刚才压不太住的法力这会一下就回来了。
黎难本来就麻木,这会直接入定了,斜眼看了下她作乱的手,刻意忽略感受转变话题:“你是打算在这给我按摩吗?”
“我在想……”她停顿了下,勾着他头发绕。
她难得的犹豫,黎难便重视得多,想起身坐正,可身上力气还没缓过来,撑了下又被颈侧的手压回去,他便放弃了,清了嗓子让自己声音大一点,问:“想……楼里的事?楚承璟?还有妖?”
后三个字他也迟钝了下说完,带上两声苦笑。
“是。”
岚烟的脸背着月色,看不清表情,只是在他脖子上的手拿开了,而他还未松一口气,那温暖的指尖却又回来,从他眉梢拂开刘海,拇指轻轻地放在他眼下来回摩挲。
“但还差一个,你呢?”
黎难觉得自己垂眼时的睫毛都像是在和她的指尖互动。
他总觉得这样不好,或者说,于理不合?
可岚烟似乎没有别的意思,可能在她那里,这是一种很平常的,表达亲近的举动。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起码不能让她这么发展下去。
于是黎难稍稍向后梗了下脖子,避开了脸上的手,随便笑了笑接话:“我?我如何了?”
岚烟感受到了她动作,也没有别的情绪,放下手,侧坐在桌上看他:“你有事瞒我。”
黎难沉默,“是……”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本不想叫你知道了烦心,或者说,哎呀,就是它……”
“事情如何我会自己问,我想知道的是,你瞒了我,自己好受了吗?”
岚烟打断了他。
黎难再次沉默。
没有。
沉默告诉了她。
她抿抿唇,流光的眼睛里能看清暗色下黎难纠结的表情。
岚烟又动手将帘子往上拉了拉,拍了拍他的耳朵,说:“先休息。”
要回身之时,腰间的配饰被人抓住,结果两人都用力太大,黎难硬是拽着那穗子把它扯掉了。
叮当撞在桌角两下,黎难尴尬地将它卷在手里,当没发生似的看着扭脸过来的人,顺毛:“你恼我了?”
岚烟想了想,“应该是,等我回来再说。”
然后,就转身翻出了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