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觉出不对，再次对着那虚影看，欲走得动作停住，耸了耸鼻子，这下从大片的混乱的灵气和人气中分辨出一抹不对。

“妖怪。”

她轻道，同时朝着那处随意并指一勾。

黎难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嗡嗡的诀法已然停了，还发出两声少年的哎呦声，虽不甚清晰，倒是被他听见，回身去看。

虚影那高高在上的身姿眼下就如风雨中的孤舟，正左右摇摆挣扎着，将围在前的那些火光都带得摇晃。

拿着火把的某个村民震惊退后，见仙尊本尊调动着扭曲的脸指向人堆侧边，他愤愤顺着那位尊者看向岚烟这边，怒道：“小儿！”

一众村民似是在他领导之下，初时碰见仙尊这模样都没头绪，听见头头指向明确后，一帮子人虽不明白缘何，依旧怒气冲冲瞪向岚烟他们。

好像拆了他们家似的，两人马上要被揍了。

这初来乍到就起冲突说出去多丢人，黎难怕事大惹人注目，瞄了岚烟一眼，赶忙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一排村民都赶到后面，掌心下压：“大哥大姐，怎么了这是，您看……”

突然空中“哎呀”声更大了，明显是个换声期少年破音的调子，对峙的两方都一愣，往天上看。

而那头虚影和被水洗掉的墨画一样，随着岚烟的法力拉扯着，衣摆浸泡散开，五官也撕扯不见，露出里面有些惶恐的少年脸。

黎难正愁不知道说什么，瞅一眼那处，直接扳过身边村民的肩膀，往上一指：“您看，那谁……哎呀呀，妖怪啊！”

少年穿着打补丁还短一截的破旧麻衣，正趴在一只形容丑陋的蓝色大鱼身上，一人一妖都显得凌乱。

村民们显然比他们更凌乱，当即吓得往后一退，举高火把，惊道：“这是，这是鱼怪！怎的又来了！”

“那是谁家孩子！天呐造孽呀！”

“快下来！”

一时间人群混乱不堪，少年回过神来，骂了一声，又使劲朝来“呸”了下，鱼妖跟着尾巴一卷，面前褪去伪装的木盆消失，随他们风一样飞走。

走前还挑衅似的要扯走岚烟的包袱。

可岚烟捏的牢，被一阵风带着往后跌了三四步那包袱都还健在，站稳后，风里又传来一声呸。

岚烟：……

感觉下雨了呢。

她胡乱在面前扇了扇，正巧黎难走来，她便立刻抬了抬下巴往屋舍里瞧：“那。”

说着就去追，黎难跟在身边，还开玩笑：“助人为乐，不错不错。”

然后感觉到了什么，猛一抬手，前面路口小巷子里升起一面白晶，只听“咚”的一声，白晶上面就凭空冻住了一个人一妖。

黎难远远欣赏着他们，啧啧道：“假扮仙尊骗人钱财，小小年纪不学好。”

岚烟放缓步子，捡起滚落来脚边的木盆，看里面空落落的，走过去问那满脸不服气的少年：“钱呢？”

少年努力挣扎，看那鱼妖时还在急吼吼询问它有什么法子，余光岚烟已经走到跟前了，明知这人法力高，还是鼻孔朝天，说：“什么钱？”

黎难瞪大眼睛，揣着手摇过来，笑嘻嘻说：“嚯，这位小兄弟，见过偷的抢的，没见过脸皮厚的，在下甘拜下风啊。”

少年梗着的脖子慢慢粗红，瞪他：“你！”正要说话，衣服忽然敞开，飞出来一把铜钱，叮叮当当重新掉进木盆里。

他愣了下，看向默默动作的岚烟，之后左右看了眼，一下子嚎起来：“你们打劫！仙家人打劫了！救命啊！”

鱼妖两只死鱼眼瞪大，拧动着身子急急忙忙缩得极小，冻在白晶上只剩一小疙瘩，企图不被别人发现。

少年那喊声震天，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村都能醒来，岚烟托着盆犹豫了下，还是把它放在了少年脚边。

“怎么办，之前那些人你还记得有谁吗？”她问。

黎难摇头：“不知道，要不等他将人都喊来，再一一比对吧。”

两人完全没将眼前哭喊的人当一回事。

少年卡了一下，“仙家人就是可恶！不要脸！”

岚烟想不通他怎么就开始骂人了，还要拦一下，黎难就欠兮兮怂恿：“继续，反正我们不是仙家的，骂不着。”

岚烟：也是哈。

于是又收回嘴。

那少年又噎，盯着两人呆呆问：“那你们是——是暗门的？”

沉默片刻，这会轮到岚烟他们疑惑，通常人听见暗门之事，该是不屑鄙夷，怎么这孩子满脸憧憬……嗯，不过，憧憬之后就是鄙夷了。

眼前少年再次炸毛，急道：“暗门不应该去找仙家人的事吗！管我这细小营生干什么，我扮仙尊那是抬举他们……”

他说着说着似乎将自己气到了，语气带了点哽咽：“说什么有了仙门会降甘霖救苦楚，我看那南澈门立在那就是添苦头的！挖什么石头要挖那么久！”

少年说话东一嘴西一嘴，但大意懂了，就是仙门在这并不受待见。

岚烟歪了歪头：“可也是仙门与你不快，总不该骗取别人家的钱财。”

少年横她一眼，义正言辞：“我和大鱼每个月去替他们做法，保佑他们家人在矿山平安，损失多少，多少道行！对，道行！”

他还想了想，继续唾沫星子狂喷：“就那么点钱，他们硬要给，我哪拦得住，叫骗？切！”

好有道理，但你哪来的道行可言，念得东西乍一听以为谁说梦话呢。

岚烟张了张嘴，让黎难抢了先：“给你厉害的，不过那鱼道行确实损失不少，看在你好心的份上，我帮帮你。”

之后也不管怎么，轻轻念了个口诀，直接将旁边缩成一团的鱼冻得严实。

少年一看，惊呆了，急忙制止：“你干嘛！”

岚烟忽然被黎难使了个眼色，她福至心灵，猛抽出斧头，对着那鱼头，道：“所谓破而后立，浴火重生，小鱼成了这模样，当然得碎身重塑……”

她抬起斧头，看他一眼：“你也是。”

黎难补充：“就是我道行不太够，所以重塑的事还是交给你们自己吧，相信你们可以的。”

然后闭眼轻念，岚烟手起斧要落。

少年人都傻了，杀猪嚎叫又起：“别别！”

斧子距离鱼头两寸稳稳停下，晶石里那鱼脑袋静了两下，翻了个白眼，不颤了。

岚烟转过去，疑惑：“怎么？”

少年嘿嘿一笑：“那个……我道行其实还行，不损不损，我也知道错了，您二位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黎难笑了下，弹出一道法力在他身上，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给乡亲们还钱去吧。”

话毕，白晶撤下，岚烟把木盆放他手里。

那少年得了救，一手拿盆，一手拎鱼，撒丫子就跑。

边跑边喊：“说啥呢听不懂，小爷才不还钱！呸！”

谁知他跑着跑着，本要往左的步子硬是拐飞了，左脚绊右脚栽到地上，疼得要命身体却还努力爬起来，往边上一户人家去。

少年发慌，眼睁睁看着自己把盆里几枚铜币拿出来放在人家门口，继续向着下一户奔。

他这才明白了，又要张口嚎。

远远站着看得岚烟揉揉耳朵，感叹道：“其实我觉得他道行真的还可以……”

黎难轻笑附和，余光下瞄，见手里轻烟重燃，是暗门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