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清微微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四周,意思是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杨队正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将手里的文牒还给裴容清,朝戍卒挥手示意放行,“让他们走吧!”
众人皆松了口气,连连道谢,一刻不停地离开了城门,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马队驶向城内,敦煌城内的景象在他们眼前铺陈开,夯实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店铺,香料摊飘着异域的香气,卖胡饼的炉子冒着青烟,驼铃声偶尔从巷口飘来,几个商人围着货摊讨价还价,可这份热闹里藏着令人不适的紧绷。
街上来往的百姓大都行色匆匆,很少有驻足闲聊的。偶尔能看到穿皮甲的士兵三五成群地巡逻,腰间的横刀晃得刺眼。
涂妙真好奇地四处张望,原主被发配到敦煌后,直接就被收押进了军营,后来一直住在医馆,从敦煌启程去黄沙井那天,乘坐的是裴容清特意雇的有车厢的马车,这是还涂妙真头次见到敦煌城里的样子,所以看什么都新鲜。
她隐隐察觉到城里紧张的氛围,拉着裴容清的袖子问道:“我怎么感觉,城里怪怪的?”
裴容清也在打量周遭的环境,只是眼神里透着凝重,听到涂妙真的问题,他轻声答道:“应该是突厥来犯,队正都亲自到城门口值守了,看来情况比我想得严重。”
队正……
涂妙真想起刚才城门发生的事,忽然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对了,你和那个杨队正什么关系呀?他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关系,不认识。”裴容清轻描淡写地说:“他只是要我早点给你办过所。”
涂妙真疑惑不解地追问:“不认识?那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嗯?”裴容清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什么名字?”
“杨队正呀!”涂妙真一头雾水地说。
裴容清怔愣片刻,蓦地大笑起来,他素来内敛,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笑得肩膀都在抖。
“怎么了?”涂妙真茫然地眨眼。
“队正不是名字……”裴容清笑得眉眼弯弯,无奈地说:“是官职。”
在他耐心的解释下,涂妙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队正是正七品的军官职位,豆卢军负责敦煌城防,会派遣士兵驻守城门和城墙,这些守城士兵由队正负责领导。
涂妙真红着脸躲避他的视线,尴尬地为自己找补:“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嘛……”她忽然想起什么,反客为主地质问:“你不是说不认识他吗?那你怎么知道他姓杨?”
“……”裴容清难得被问住,露出了一瞬慌乱,但旋即镇定下来,摆出惯常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段宗翰提起过这个人,他经常来敦煌送文书,对这些比较了解。”
涂妙真狐疑地望着他,总觉得他没说实话,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作罢。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住的地方。
黄沙井的马队在街巷深处寻到一家客栈,门面简陋得很,土夯的墙面剥脱了大半,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因为这家店住宿很便宜,黄沙井的百姓经常会在这里落脚,所以与这里的店家很熟。
伙计看到众人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帮着他们存放行囊。店内有零星几个商客,面色疲惫地吃着胡饼,对他们的到来兴致缺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客房很快就安排好了,伙计领着他们进了后院。院子狭小,每间客房紧挨着,看起来压抑又局促。裴容清推开分配给他们的房间,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粗糙墙面坑坑洼洼,一张很大的土炕靠墙放着,中央摆着一张四足的小方桌,屋角的架子上放着洗漱的陶盆,木条钉的窗户糊着层旧麻纸,昏昏沉沉的暮色透进来。
裴容清望着那张土炕,颇有些无奈,他与涂娘子名义上是夫妻,领队在安排房间时,自然而然将他们安排在一个房间。
可是毕竟只是假夫妻,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涂妙真奔波了一天,早就累得精疲力竭,进了房间就迫不及待地放下随身包袱,躺到床上歇息。般若跟着爬上床,在她怀里找了个位置躺下,像只粘人的小猫。
摩诃双手抱胸,好笑地瞥向裴容清,幸灾乐祸地说:“怎么办呢?看来只能委屈你睡房顶了,阿耶。”
裴容清无奈地叹气,将行李归置好,四处检查了一遍门窗。等他忙完,涂妙真已经抱着般若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们一会儿,终于在摩诃的催促下,悻悻离去。
摩诃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坏笑着叮嘱:“外头风大,阿耶可要小心着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