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福全这时候提这个，自然是为了邀功，但是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涂妙真反而想起范福全其实对涂娘子也曾动过贼心。

范福全曾多次故意找茬，拿着鞭子威胁涂娘子，若是肯从他，不仅不用挨打，还能吃上一顿饱饭。涂娘子虽然样貌温婉娇柔，但是性格却极其刚烈，从来不肯服软低头，每次都被范福全打得遍体鳞伤，数九寒天里，麻布衣服黏在血淋淋的伤口上，疼得钻心刺骨。

这具身体应激般回忆起那份痛楚，涂妙真瞬间浑身发冷，看向范福全的眼神愈发冷酷，那张滑稽可笑的脸骤然变得面目狰狞。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努力劝慰自己，克制着怒火，和缓了语气说：“我当然知道范都使的好意，只是这事实在不光彩，所以……”

“敝人明白！”范福全赶紧保证，“我已经交代了所有子使和屯犯，绝对不会有人敢提及此事。”

涂妙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又不是真古人，对这些贞节牌坊不感兴趣，更何况在这件事里涂娘子完全是受害者，她根本不在乎旁人的议论，更不在乎这事会传到谁的耳朵里，但是为了安抚住范福全，她只能假装自己在意，只能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柔声细语地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直到范福全忐忑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才打发他离开。

与此同时，议事隔间里的两个人围坐在沙盘前，皆神色凝重。

索延昭眉头紧锁，严肃地问：“情报属实吗？”

“昨夜我亲自去城外探听消息，亲眼看到突厥人在三十里外扎营，今天晚上必然会夜袭敦煌。” 裴容清倦怠地叹了口气，揉着额角问：“你们派人驻防了吗？”

“今天一早收到你的密信后，我就申请增派人手了，只是——”索延昭烦躁地捶了下桌子，眼睛里露出凌厉的杀气，“只是郎将这两日不在军中，以我的权限，无权知晓郎将的行踪，只能让张司马代为禀告，可是张敬祥那个蠢材死活不信！他说骑兵斥候没有发现可疑情况，说我们是在浪费兵力，不肯向郎将汇报！”

裴容清捏紧茶盅，眼神里隐隐透着轻蔑，“调动所有守城兵力需要和太守勘合鱼符，他只是怕担责任，担心准备万全结果突厥人没来，那他就要被问罪了。”

索延昭最看不上这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不耐烦地说：“那他大可以把责任推给我！”

“没那么简单。”裴容清把玩着手里的茶盅，声音平稳冷静：“你是步兵校尉，守城本是你的职责所在，你想要加强城池防备无可厚非，最重要的是，你和索太守系出同族，而张敬祥则和郎将张敬臣同属一宗。你们家和张家素来不和，若是真出事了，索太守肯定要拿这件事问责张敬臣，这笔债无论如何都算不到你头上。张敬祥是张家的旁支，靠着巴结张敬臣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他肯定不想得罪张敬臣。”

索延昭听到这份鞭辟入里的分析，敬畏地感叹：“裴兄谈起索家的事，竟然比我这个当局者还清楚，真不愧是……”

裴容清忽然抬眼，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他瞬间咽下到嘴的话，露出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有点激动了。”

裴容清摇摇头没有计较，低头喝了口茶，起身准备离开，“走吧，出来那么久，我娘子该等急了。”

“可是！”索延昭叫住他，焦虑地问：“那守城的事怎么办？”

“放心吧，”裴容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掀开厚重毛毡门帘时，回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张司马会同意的，你只需要找太守要到鱼符就行了。”

涂妙真听到脚步声，紧张地起身迎接，裴容清略微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伸手将她按回座位上，“娘子怎么忽然这么拘谨了？”

“……”涂妙真哑然，心虚地抿唇，自然是刚刚做了亏心事。

不过——

她打量着裴容清那张熟悉温润的笑脸，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忧愁滋味，虽然关于她相公还有很多未解的谜团，但是看到这张脸时，她依然感到很安心。

裴容清没有告诉她全部实情，可能有他自己的苦衷，也可能只是觉得她不需要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裴容清会害她。

或许是因为雏鸟情节，她对认识的第一个人有着天然的依赖，也或许只是因为裴容清对她太好了，她实在没办法对他产生什么戒备之心。

裴容清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看得她有些发毛，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容清笑着摇头，转头对索延昭说：“我娘子留在军营里不方便，可否麻烦索校尉给她在营户里安排个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