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看得入神,包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涂妙真立刻转身,恰好看见那位胡商领队推门而入,头戴尖顶毡帽,留着八字胡,衣襟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正是康德昌。
涂妙真敛衽福身,微笑着招呼道:“康公大驾光临,请坐。”
康德昌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她的衣着到她护在桌角的包袱,再到她沉静的眼神,片刻后才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洪亮:“想不到找我做生意的是这样美丽的姑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鄙姓涂。”涂妙真客气地说,拿起桌子上的茶壶为他斟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康德昌道了声谢,起身接过茶杯却没急着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涂妙真。那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审视与试探,仿佛要将她的底细看穿。
涂妙真心中了然,知道他迟迟不开口是在试探自己的斤两,所以她非但不着急,反而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品起了茶,动作从容不迫。
无声的对持并没有持续很久,康德昌毕竟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涂娘子远比看上去更加精明老练。他们商队面临的困境在鸣沙县不是秘密,曹家突然断货,若是找不到新的货源,后续的订单就要违约,继续耗下去,反倒有损做生意的诚意。
片刻后,康德昌主动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账房说,娘子想要与我谈丝绸生意?”
涂妙真低头转着手里的茶盅,一瞬间心念电转,再抬头时已经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故作高深地胡诌道:“不瞒康公,想与你谈生意的,并非我本人,而是我的东家。”
“哦?”康德昌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这动作已然暴露了他对此事有着极大的兴趣,“如今中原商路被战火阻隔,丝绸货源紧缺得很,不知你家东家是何方神圣,竟能在这时候做丝绸生意?”
“我家东家既然敢递话,自然有他的路子。”涂妙真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具体的门路,恕我不便多言,毕竟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康德昌朗声大笑,指尖叩了叩桌面:“涂娘子莫不是拿我寻开心?不是我吹嘘,我在这沙海里走商二十余年,凡是中原到西域的丝绸商路,没有我不知道的底细。你既想合作,不妨报上你东家的名号,说不定我们还是旧识呢?”
涂妙真抬眼,似笑非笑地说:“足下久居汉地,应该听过一句俗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很多时候,不是事难做,而是路难走。这条商路别人走不通,但是我们东家走得通,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谈合作了。”
康德昌失笑道:“我只是个行商的人,听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如果涂娘子不愿意坦诚相待,那我们的生意,恐怕很难做下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涂妙真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破绽,但是他的神色依旧放松,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全然看不出半分急切。要么曹家断货这件事对他们商队的影响没传闻中那么大,要么他这个人城府极深。
谈生意就像两军对垒,谁先露了急切,谁就落了下风,只能被对方拿捏。涂妙真一时举棋不定,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她犹豫——要么继续硬撑,要么露底认输。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涂妙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做生意就像做媒,不仅讲究门当户对,更要讲究缘分,既然康公没这份合作的心意,那我也不好继续强求。”
说罢,她缓缓起身,作势要走。让她出乎意料的是,康德昌竟坐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阻拦。涂妙真心中一沉,心说这下玩砸了!
可是骑虎难下,如果她现在露了怯,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手里根本没牌,只是虚张声势。
在一个行业的深层圈子里,消息都是很灵通的,今天她要是露了底,那以后就很难在丝绸行业里立足,更别说忽悠别人投钱了。
没办法,涂妙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都在隐隐发疼。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包厢门板的那一刻,康德昌终于站起身,喊道:“娘子请留步!”
涂妙真浑身一松,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心脏兀自狂跳不止。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一局较量,在康德昌叫住她的那一刻,她已然占尽了上风。
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缓缓转过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