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那很有可能不是错觉。
“我也很期待,兰卡罗德小姐。”
当天晚上,管家雷蒙德托着银盘,将一封烫金的请柬恭敬地递至艾莉森手上。
从前他邀请她的时候,所用都是克罗纳宫统一的鸢尾双头鹰纹章,但这一次,封蜡上却是藤蔓状的鸢尾花缠绕着他名字的首字母,属于王储殿下埃德蒙. 雷恩的私人印章。
与往日艾文那端正得宛如印刷体的代笔不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连笔处偶尔飞上一笔——
她几乎可以想象,埃德蒙用那羽毛笔蘸着墨水写字的样子。
请柬的内容不长,是邀她两日后去近郊踏青,因属私人行程,随行人员不多,皆是埃德蒙的心腹近臣。
如此安排,不论他们是要“顺便”去炼金研究院接上海蒂,还是中途想要折道拜访布莱克公爵府,都不会引人怀疑。
事实上,比起艾莉森本人,维罗妮卡夫人反倒更如临大敌。
“幸好这次母亲在你身边,你父亲完全不懂这些事!”
公爵夫人如此说。
她连夜召集了王都最好的裁缝和珠宝商,为女儿加急筹备整套行装:定制各色精致的服装和首饰,从日间长裙,骑装,便服,备用礼服,再到鞋子帽子,披肩,手套,蕾丝手帕,香水小瓶,阳伞,护肤保养用品,等等等等,若不是艾莉森坚决反对,只怕真要足足塞满八箱行李,更别提还有随行侍女的行装和私物了。
艾莉森很是头疼。
更糟糕的是——
整理行李的工程量之巨大,加上维罗妮卡的监督,她甚至根本找不到机会偷偷把炼金魔枪塞进去!不仅如此,她还得配合进行面部和发型护理,饮食上更是要保持绝对清淡,维持身材,保证自己已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皇储殿下跟前。
凯恩回了军部,她压根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在这样的全天候监管中,艾莉森没有丝毫自由行动的空间,只能任由维罗妮卡摆布,更别提原本想要探查的布莱克公爵府地图,人员配置和应急撤退路线了!
她现在非常、非常、非常崩溃,还不能在维罗妮卡眼前表现出来哪怕分毫不安。
“紧张是正常的,这毕竟是殿下第一次主动约你出去,但作为名门淑女,你要看起来毫不费力,在殿下面前,得显得从容不迫,不可以有半点失态,一切都要自然无比——”
维罗妮卡滔滔不绝,全然不知女儿压根不是为这紧张:
徒手潜入敌营,武器是五箱礼服,换做任何人都会很绝望的。
在如此荒谬的心境下,皇家马车停在了兰卡罗德家的大宅前。
维罗妮卡最后一次替艾莉森检查了服装和妆容,帮她把鬓角旁的碎发理好,很是欣慰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很好,完美极了。”
艾莉森甚至不知道,苍白的到底是脸上的粉,还是自己发青的脸色。事到临头,已经没有退却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而当她撞上埃德蒙那略显惊讶的眼神时,艾莉森更有一种恨不得用脚趾挖出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的感觉。
“您今天也一如既往的美丽,艾莉森。”
也不知道殿下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还是礼仪使然,总之,艾莉森努力地让自己宛如被霜雪节的寒风刮过一样的心情显得优雅一些,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殿下的称赞。”
熟悉的兰卡罗德家大宅的景色终于被马车甩在身后,艾莉森才叹了口气,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说道:“殿下,想笑就笑吧。”
埃德蒙神色未变,一派从容:“您是指哪一件事?“
他看着艾莉森的表情,决定不再逗她,笑道:“如果您是说后面的那五箱行李的话,其实这很正常,我见过不少人带的比你要夸张许多。”
“我的行李也不会少,作为贵族,既然是‘出游’,带得东西太少,反而让人疑心。”
“放轻松,就当作我们真的是出来玩的。”
“可是……”
“如果你在担心布莱克公爵府的情况,”埃德蒙一边说,一边从马车内专设的文书匣里取出一叠文件,“这里有一些资料,你可以现在看看。”
艾莉森接了过来,一页页地翻看过去,资料之详实,换做她自己,未见得能做到如此细致。
“不过,我更倾向于以‘外交手段’解决,”埃德蒙用手指点了点资料,“我们只是顺路探访,并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公爵府的事,不是吗?”
埃德蒙靠在马车椅背上,双手交叠,明明是个闲散的姿势,却有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仪。
王储殿下的温柔之外,是稳操胜券的笃定。
“殿下……”
“什么?”
“您是不是从来不会紧张或害怕?”
埃德蒙愣了愣,过了片刻,他低声笑了起来:“我不是你想的那样,艾莉森。在我的人生中,也有怕得不得了的时候。”
“譬如?”
埃德蒙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将道路两侧的梧桐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神色黯了黯,正要开口回答——
马车停了下来。
“殿下,我们已抵达炼金研究院。”门外侍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直到很久以后,艾莉森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