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有倒数第二句才是步跃夕心里想问的：苗恩华明明在牢里呆得好好的。又是谁曾经打过包票说，在自己的地盘看住一个人犯万无一失？

在云洲，若说犹来阁是森严壁垒无懈可击第二，那就一定没有谁敢去争这个第一。

在犹来阁本部之内居然还能丢了嫌犯？这种事情已经跟打不打脸的没有关系了。因为一旦拿到外面去说，都不用担心会有人相信。

所以说，过分的相信就是迷信。

“你是说……”

“你是说……”

“夜盏凉昨晚叫人带给你一张字条？”

“苗恩华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意外可以赶在一处，然而嘴却只有一个。纵然只需燃尽寸香的功夫就可以将一个案子的概况讲完，但孰先孰后还是要分一分的。

当今日当值的厨子把苗恩华未用过的饭食端至步跃夕面前的时候，分为几队去城中各处寻找夜盏凉的右卫已经派了出去。

此一轮的先后是步跃夕分的。因为他讲出的理由实在没给旁人留下提意见的余地。

相对苗恩华，夜盏凉毕竟不是坏人。

“……这个犯人在牢中从来不讲话，除了睡觉就是面壁静坐，因此我们几个看守也就习以为常了。只是一连几日，他所进的饭食一日比一日少。我们起先也并未起疑。犯人嘛，在牢中没了自由，不思茶饭也不稀奇。直到今日我们进去收拾碗筷，才发现这一次居然一口都没动过。”

“跟他讲话吧他也不应，大黄无奈之下就推了他的肩膀。这一推不要紧，那个人竟然突然间像是被戳漏了气，自身体内咕嘟咕嘟不停地冒出白烟，后来连衣服带皮肤也都跟着一起化成了烟。我们几个哪见过这种阵仗啊，当时吓都吓傻了连忙跑出去喊人。辛大人带人赶到时连小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但是就这么一会儿，那烟都已经散尽了……”

嗯。还真的是奇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原来，我们还是小看那个苗恩华了。”步跃夕略低着头，一根食指按在自己的眉峰上若有所思。

“我也支持可威的判断，早在今日之前他就应该不在牢里了。那个傀儡人偶的任务只为帮他争取到走出监牢的最佳时间。他这个人做事也还蛮有自己的想法，不仅有套路懂章法，最难得的是他足够沉得住气。如果我猜得没错，苗恩华应该是借用了一张脸大大方方的走出犹来阁的。若是赶在逛街的那日，他见你手里提满了东西没准还会上来给你搭把手也说不定。”

“我还是不明白。别人越狱是为了自由为了活命，但苗恩华是为什么呢？他明明知道那个怨灵不弄死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要费尽周折往外逃。逃出去做什么？找死吗？”辛可威将茶杯推向一旁，锁着眉头道。

风惊幔道：“苗恩华此人，我固然说不上了解，毕竟也是打过交道的。他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有些严肃，但对他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们却是极好。此人自尊心很强，这般待在牢里也不过是暂时的苟延性命，同死在怨灵手上也没多大区别。再者，你怎知他逃走后就必然是一条死路？”

“没错。他的手段不容小觑。或许，为了自由，即便是铤而走险他也一定要赌上这一把。”

步跃夕抿紧了嘴唇，停顿了半晌又道：“我只是在想，他还有没有其他一定要离开的理由。”

步跃夕正凝神思索着，突然视线中闯入了辛可威的一张大脸。方才紧锁着的眉不仅完全舒展了开甚至舒展得还有一点过，似是生怕步跃夕发现不了一前一后之间的差别。

“你有病啊？想说什么就说。”

“其实呢，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想到了一个算不上是聪明的办法。要不要听？”辛可威也不卖关子，老老实实地答道。

“让我想一想。”步跃夕两手的手指相互敲击了几下，随即笑道：“你们是想利用苗恩华去钓鱼。”

这一刻，尽管风惊幔看不到辛可威的脸，但她可以肯定，步跃夕猜的一定是对的。

离开了犹来阁的苗恩华无疑身在暗处，而戴着笑面面具的那个怨灵也是身在暗处。两眼望去一片漆黑，则刚好给了别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想让怨灵知晓自己的仇家已经在逃简直太容易了，关键在于知晓的方式。倘若犹来阁明着低调暗地里大张旗鼓的去捉拿一个危险的逃犯，便不相信那怨灵会忍住不出手。

“我原以为今天核心的问题是要找人呢，结果你们根本志不在此。”

“不是志不在此，而是事已至此。横竖眼下的形式都已然这样了，不利用白不利用。抓谁不是抓啊？”

辛可威偏了腿坐在步跃夕旁边的桌子上，随手捡起一枚青果往步跃夕的茶杯里一丢。

“确实算不上是多聪明的办法。”步跃夕不咸不淡地给了这么一句。“我等着看，但不参与。”

矫情。

如果苗恩华知道自己前脚刚刚出逃后脚就被犹来阁给卖了，他一定会庆幸自己的决定是万分明智的。打着帮助自己以避灾祸的幌子，瞧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个什么人？

事实上，苗恩华很快就知道了。

他想不知道也不行。连祭月节这样隆重的节日，犹来阁几乎倾巢而出全城范围内维持城内治安，如此生抢了府尹廷尉各都府饭碗的说辞该不会真的有人相信吧。

辛可威和顾言迟正在厅内端详着那张布局图，忽然有右卫来报。

鱼上钩了。

辛可威还没来得及高兴，后面追加的一句话险些令他手中握着的朱笔落地。

他仿佛见到一颗流星划过深蓝色的夜空不偏不倚刚巧落在了厅外的那重院子里。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位置在荣阳街的主街”。

如果犹来阁敢将戏台子搭在节日的荣阳街上，那他们一定是疯了。那是衍城规模最大也是最热闹的一条城街没有之一，节日里的盛况又怎是一句观者如堵山填海咽可以形容的。

他和顾言迟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当下，抓不抓得到“鱼”已经不重要了，于如此盛会之上引起恐慌若再殃及无辜百姓，他这个千统只怕要赶赴祜城述职立即启程。

“我们要做什么苗恩华自然心知肚明。出了衍城并非万全还有可能进一步暴露行迹。所以，他知道犹来阁借己之名诱捕怨灵所选中的地点一定会绕开人口密集鱼龙混杂的地方，故而此地，就是苗恩华的最佳藏身之所。”

步跃夕缓缓地道。在他面前，是衍城最绚烂的一片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