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她怀疑过，动气过。然而怀疑最多不过自己伤心，到头来气也只是气她自己。

风惊幔赌气不肯听他的解释，她只是想静静地度过一个没有步跃夕的冬天。无关此人，也无关此人的任何消息、动向或者思量。

得避且避。且避且从容。

就让那些惹人神伤的事情冻在冰层里好了。待明年。

令她大受打击的也是这几个字。那家伙已经没有明年了。若非她好奇心作祟跑去看了被柏昭改掉的璃幻的旧梦，待明年怕不是步跃夕的元神早就不晓得喂了哪方神兽了。

纵使有再多的怀疑，哪怕步跃夕还有更多的事情隐瞒自己，风惊幔都绝对没有办法眼看着他的生命结束在雪停的那一刻。她做不到。

步跃夕如果不在了，她还有什么好气？还有什么好怀疑？而这些负面情绪的起因无外乎两个字，就是在乎。

步跃夕讲完了他想讲的话，但风惊幔还没有。就算是死，风惊幔也绝对不会容许他就这样睡着去死。那还不得把她憋屈死。

“去吧。”

叔公在她下一步动作之前转过了头去，意味深长地道。

阿布、殷檀和迦蔗果就差没把状态凌乱的风惊幔绑了一对翅膀拖着她一起上路了。也不晓得叔公是怎么想的，不仅不帮忙竟然还由着她胡来？

郑重其事地跪地叩首，风惊幔调转回头，展开羽翼逆风而起，一路向北去迎接云洲那一场命定的漫天风雪。

“由她去吧。”

叔公终于回头，望着风惊幔振翅北归的方向，“心在寒地，无论身处何处，所遇皆风雪。”

气温渐行渐低，风惊幔的速度却越飞越快。有悖常理的结论至少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她并非是因为头脑一热才决定回来“送死”的。

若说胸中已盘算好了全身而退的办法那还就太看得起她了。不消说全身而退，她甚至连找到步跃夕的位置随后将他唤醒的办法都没有。

就这还敢说自己不是头脑一热？

风惊幔的答案当然不是。若她去而折返是为了赶回来救下先王世子，这个锅她还背得。

她的命也是命，毕竟彼时尚且懂得理智分析明晓权衡利弊。而当下，何为思虑，又何为权衡？她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她必须要这么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有一件事，风惊幔忽然间方才记起。在步跃夕的元神被那条来历不明的蛇头鱼逼出还十七的身体前，他似乎是有话要同自己讲。怪就怪在前有华灯溢彩叶落离枝的美景，后有迦蔗果那个小笨蛋滚出梨来煞风景，以至于步跃夕未曾讲完的话她竟差一点淡忘了。

“还记不记得，在王城时，你把我抓进那只密封的箱子里，问我的那个问题。”

也就是风惊幔这个脑子，当时居然还以为步跃夕要同她表白。风惊幔在箱子里问出的问题是：你是不是喜欢我？而步跃夕那日旧事重提，其实他的重点应该就在他当时的回答上。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有事求你呢？”

对！就是这句。风惊幔回忆到此处整个儿有被无语住。大哥，您求人办事您还……就不能直说吗费了个劲的。

想是连风惊幔自己都忘了。莫说是相识之初，即便是步跃夕救过自己多次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没比一对冤家好到哪里去。求人这个嘴如果那么好张的话，步跃夕的老底怕是都不够风惊幔揭发举报的。

是了。一直以来，都是步跃夕一次又一次的救她，而相处之中他所表现出那么多的反常举动迷惑行为和灵力特征，风惊幔却从未想过抛开成见以及思维定势真正的去了解他。一次都没有。

她的胸口在隐隐作痛，眼前辽阔深广的苍茫天地竟然凭空变得模糊起来，带着一种盛着水汽的温度。

翅膀划过的风愈发清冷，丝丝入骨。她没有忘记，还有一个所在或许记录着关于步跃夕更多的过往，就是他们最初相识的地方。

风惊幔张开羽翼艰难的一路北归。同样，一路寻找着那些被柏昭换掉也是她曾经错过的璃幻真实的梦。

……

今日。晨。

“你说过会来找我的。为什么没有来？”

北海之滨，绝壁之下，步跃夕垂眸望着昏睡在他手臂间风惊幔的脸。他面上的表情，应该是失望吧。而细看来，交织在失望中的竟然还有不易察觉的欣喜。

那是他第一次，在梦境之外见到风惊幔。

“惊幔，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

步跃夕的脸上未有任何波澜，迎风掩落的衣襟却在无意间替主人传递着心绪。

……

昨日。夜。

月夜下，璃幻的庭院。

“说来也怪，他的梦里是一个委屈又倔强的少年，我每次都能见到他，却从来不懂如何安慰他。后来？后来我就一个人也见不到了。没过多久，璃幻便不再做噩梦了，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步跃夕安静地听着她讲，听到后来不仅笑了甚至还笑出了声。在他身后，花儿一朵跟着一朵次第绽放，掀过层层色彩斑斓的花浪，转眼间遍布了整片花田，千娇百媚美不胜收。

“自己在梦里竟然是世子的样子，难怪你不认得我。”

“你没有来找我，原来是因为我的元神已经出海，你在他的梦里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步跃夕的笑已然难得，而他身后竞相绽放的花儿才是他心头真正无法掩饰的欢喜。

……

昨日。午后。

祜城食杂店。

倒在风惊幔脚边的两只乳糖真雪的瓶子已经吐得一滴都不剩了。她喝醉了，还好没有喝吐。

风惊幔一个姿势枕着步跃夕的肩甜甜地睡了一宿。身边的他望着那张恬静如婴孩般的脸，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