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夫人去几个大户走动,也是想给你娶个少奶奶,总归能管束着些......”
“哼!我才不要!”
“怎么?”
“......不美。”
年节里街上见过的女眷,县里媒婆张罗的,詹小哥约莫看过,很是看不上眼。
“呵呵,”管家捋着胡子,“县里好人家也是一百个不情愿呢,说咱家的嘴上无毛,孩子心性,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好你个詹老三!”詹小哥跳起来扑到管家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胡子,“竟然帮着外人骂我!”
“哎哟哟......放手放手!”
詹小哥一路折花拂柳地近了山顶,打发了管家回去,便看到了浓阴掩映下的寺门,说是野寺,其实也有十余亩,只是经年日久显得破败,大门油漆剥落,处处是坍塌的院墙。
递了帖子,洒扫的沙弥便将他引到庙子后头的茅草房子。
这些年香火不旺,苏州府县文风却旺盛,和尚们为了生计,将庙后的房产赁给读书人,供给一日三餐,四乡里的贫寒学子便聚在庙里苦读。
耳里是虫鸣鸟叫,眼前是绿荫古寺,詹小哥心胸开阔,一时间豪情万丈:此番必定修身养性,好好念书,明年考个功名去!
然而徒有雄心壮志,奈何他实在不是循规蹈矩的主。入寺十几日,心思便如那野狗脱缰,书是读不进的,成日里躲着和尚翻墙打鸟,三不五时戏弄同窗,将全寺上下搅得鸡飞狗跳。
这一日是月十五,人恶狗嫌的詹小哥又出了寺,疯玩了大半日,撵着林中逃跑的野兔,不觉越走越深。
等找到倒毙的兔子才发现四周幽暗,他以为天晚将夜,抬头才发现是密林深深,枝叶亭亭如盖,几乎隔绝了阳光。
四仰八叉倒在草丛中,呼吸、心跳都缓下来,森林里静极了,浓浓草木香萦绕之下,詹小哥似乎嗅到一丝酒气。他张大鼻孔仔细辨认着,那清浅又丝丝不绝的香气,可不就是梨花白!
他千辛万苦才带了一壶上山,先前壮志还在时,为了远离诱惑,将酒埋在了树下,后来几番去找,都遍寻不着。
自己都一滴没尝过呢,就被哪只猴子偷走了!
詹小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循着那丝气味追踪而去。
没走多远便看见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赫然放着他失踪的酒葫芦,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小庙,詹小哥辨了辨,小庙里头坐着个小畜石像。
他屏息凝气,准备捉贼捉赃,就这么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足足等了两炷香,依然没有哪个猴儿来取酒。
或许是那傻猴儿把葫芦忘在这儿了?听说大尾巴灰鼠就常常忘了藏食的洞穴......如此想着,便想拿了葫芦走人。可还没开始动作,那小庙里咔咔响了两声,里头的石像似乎动了,朝外伸出了爪子。
一时间,詹小哥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狠狠眨了眨,这下不止是爪了,就见那灰扑扑的石像竟整个儿从小庙中踱了出来,原不过巴掌长短的身形落地便涨,变成一臂多长、周身泛起火烧般的赤红。
仔细一看,那东西长得不像尖耳猴腮的猢狲,倒似狸狐交杂的灵物,毛尖还沾着香灰。
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拔开木塞,动作娴熟得如同真正的酒徒,尖尖的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忽地取下头顶倒扣的酒碗,咕噜噜倾了满盏。
那小畜席地而坐,眯眼啜饮,大红尾巴在草叶间扫出半弧月光。
詹小哥目瞪口呆,忍不住揉了揉眼,近乎无声的动作却让那畜生竖起了耳朵,警觉地往这边看过来。
詹小哥心道不好,正此时,恰有一阵清风掠过,山草窣窣作响,身侧鸟雀啾了一声。那小畜听了一阵,耳朵放松下来,又去品它的酒。
仰头就是一碗,还舔了舔嘴唇,有酒液顺着光洁的毛发滚落成珠,詹小哥眼见他人模人样不觉好笑:这样的精怪要是捉回去,替自己念书解闷儿洗衣叠被,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