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雪壳已经冻得坚硬,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雪地照得一片炫目的白,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刺剌剌的干净感。
燕椿和去重新调整石头的方向,赵元青拿着铁钎巡视。她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搜寻着任何不属于自然变化的痕迹。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几处异常。在离石头阵大约十几步远的雪地上,印着几串清晰的足迹——是某种犬科动物的爪印,比狐狸的更大、更沉,分布得有些散乱,绕着圈子。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足迹的深浅和方向,甚至用手指比量了一下大小。
大概三四只。到这附近就绕开了。好神奇。
燕椿和忙完那头,也走过来看了看,“到这里就停了,没有越界。它们绕开了。铁钎给我,我需要在巽位补一道‘请风’。”
她把东西递了过去。
地冻天寒,燕椿和画得有些吃力。等二人回去,他一进屋,先是感觉到肺部的不适,一股冰冷的滞涩感让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紧接着,炉火那过于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冰冷的手指末端血液开始加速回流,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麻痒和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
赵元青拉着他,把他的手泡在温水里浸润,细细揉搓后示意他自己搓,她去倒温水喂给他。
燕椿和依言搓着,指尖那又麻又痛的劲儿在温水的缓和下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他悻悻抱怨:“下雪不好。以后若是谁在我面前说赏什么雪景,我定要把他埋在雪里。”
她笑了一声,“啊,贵人是这样想的呀?”
“那你是如何想的?”
二人重新回到床边,一人捧着颗尚有余温的石头取暖。赵元青答他:“我有被害妄想症。若是瞧见谁躺在雪里,我会第一时间觉得,这人是要卧冰求鲤、举孝廉,装样子博名声。好奇怪哦,大多数人只要做出和常人不一样的行为,我就只有两种怀疑:第一种,这人是个好人;第二种,这人是个坏蛋。贵族老爷会觉得这是个笑话吗?”
燕椿和抱紧她亲了亲,“会。贵族老爷们会觉得有趣——因为规矩本来就是老爷们制定的,但规矩也会反制老爷。这是一种极不公平、又相对公平的东西。它让农可以成为士,也给最底层的商留出了运作的缝隙,可它和穷人没关系。古人很注重经营自己的声誉资本,今人也是,人没变过。我说的公平,是指……它对聪明人公平。规矩对聪明人来说都是机会,聪明人会找到规矩的漏洞钻空子。识别这个社会……对我来说是略微简单的事情。这是我片面的想法:在我的眼中,规矩对聪明人没有障碍可言,它也很公平——只要你能抓到规矩的漏洞,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贫富差距和家庭背景,让信息只能自上而下地流通,因此普通人才会觉得难。”
赵元青点头,“我不明白富人,但我明白穷人。很多人不识字,他们的思维和一般人不一样,精力都放在生活上。就像上次小婷和我说的那件事——即使千叮咛万嘱咐,有的人也不会记得应该兑换生命,反而会怪系统为什么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可见大家都很努力,但大家都很难。而越能看见‘难’的人,才越能反衬出文明的厚度。”
燕椿和持有不同看法,“元青,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把社会看作一个运作系统的话,人分三六九等,是几乎不可避免的事情。在这个系统的运作中,个体的牺牲是常态,而非例外——系统为了维持自身运转,会不可避免地牺牲掉一部分人。这些牺牲可能是经济上的、机会上的,甚至是生存上的,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人生下来就各有不同。”
赵元青心中明白,他这是闲着也是闲着,起了辩论的兴致,因此慎重思考后才回答他:“首先,我并不否认你的看法,甚至我赞同你的看法——因为这是客观的、实际发生的事情。如果我否认,那就代表我背叛了、或者无视了他们的痛苦和牺牲。我也承认,像你这种游走在规则缝隙里的聪明人,有你们的可怕之处,也有你们的智慧。但我观察的大部分人——实际上我看到的大多数,彼此并不存在极其显著的不同。若是他们有个好家世,或者受过好的教育,也未必不能成为很好的人。我相信,以你的天资,若是沦落为我徒弟儿时那种乞丐境遇,你也未必有今日。对吗?”
燕椿和沉默一瞬,点点头。
“所以我认为,人的投胎也好、诞生也好,本身是件随机的事情。一个人能成功,和能力固然有关,但更多的是运气。不能说你中了头彩,全靠你自己日日买彩票——总有比你买得更勤的。我也并不是否认个人能力,但我认为,运气远比能力重要。因此,在中奖之后,才要谦卑,才要去捐钱。如果中奖之后反而骂彩票真混蛋、怎么才让他中奖,反而洋洋得意,那属实是有些无耻了。”
“我觉得你在偷换概念。”他得意一笑,“人生远比彩票复杂得多,不能以彩票一概论之。彩票不过是某种简单粗暴的社会财富再分配,结果单一,只有中与不中之别。但人生的成就,衡量维度千差万别。若仅仅以通俗意义上的金钱或地位来粗暴定义成功,进而套用你那套运气决定论,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忽略了那些无法用货币衡量的价值:譬如学识的深度、艺术的创造、或是人格的完满。而这些,无一不需要经由个人的智慧与持之以恒的努力方能获取,绝非单靠运气就能砸中的头彩。”
赵元青回答不上来。不对——她觉得他才在偷换概念啊!这人把成功的定义给换了,搞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立刻回身把他按倒,骑在他身上按住他的手,“跟我道歉!你才是偷换概念,你把咱们说的狭义的成功给换了,我说不过你了!竟然敢跟我诡辩!”
他哈哈大笑,任她按着,胸膛起伏不定,“哈……元青,好……好元青,我错了,是我诡辩。不过我还有新的视角,要听听吗?”他弯着眼睛看她。
赵元青对知识很难抗拒,犹豫后松了手,趴在他怀里亲了亲。
“我先付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