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边上的空地,大块铁片被木板支着,框出一块不到两米的区域。
“陈奶奶。”
“哎,小韩来啦。”弯着腰在角落收拾的陈楊抬眼看过来:“今天也卖酒瓶吗?”
几个啤酒瓶在陈楊这能卖八块钱,其实是没这个价的。
这混乱不堪了无希望的烂地里,还有人保留着点余沫善意。
韩山挡着陈楊递钱过来的手,“奶奶,钱就放你这。”
陈楊也没过多推辞,把那零散的五块钱塞进口袋,“行,那我帮你放着。”
说着就从侧边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那只剩下小半截的铅笔在本子上画线。
收起铅笔,陈楊拍着本子,笑呵呵地说:“快两月了,你在我这存了三百出头,也不怕我这老婆子给你花了。”
韩山笑着说:“您不会的。”
陈楊年轻时是读了点书的,写不了多好的字,算数还是会些。韩山每次卖废品的钱都没拿走,这边没人有存钱的这个习惯,这小本子是陈楊去外头收废品,路过一家文具店买的。
小小一个本子得五块钱,但陈楊觉得挺值的,她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个烂地方,信任是最不值钱的。
但陈楊不做亏心事,过不了心里这关。
天上飘着小雨,韩山打着把小伞往外走,老巷子里的混混推着自行车往外冲。
距离越来越近,陈楊瞧见韩山蹲下身子,那把破旧的花伞挡在垃圾桶面前,遮住几个混混自行车蹚过水坑泼出的污水。
带头的那混混哈哈大笑,像是恶作剧成功,压着车身翻身冲出大门。
韩山站起身,踩着铁门边的门槛往外走,雨伞被移开,露出垃圾桶边的两只野猫,狸花带着只三猫在翻食。
韩山脚步匆匆,越走越快。
狸花猫从黑垃圾袋里找出来半截鱼尾,咬着扔给三花,迎着雨水跳上蓝色的垃圾盖,冲着不远处的背影喵了两声。
咖啡厅的灯带绕了一圈,轻音乐缓慢,外头打起了响雷。
广城的天气预报向来不准,说是多云转晴,实际上太阳只露了个头,绵绵小雨就开始一刻没停。
反光玻璃门被推开,悦耳铃铛声轻快,吧台洗手池的水龙头开着,水溢出玻璃杯又漫出盘口。
接班的余朵姗姗来迟。
“抱歉,雨太大了,路上堵车。”余朵拿着纸巾弯腰擦鞋子,高马尾碎发从两边散开。
“没事。”韩山笑道:“我下午兼职取消了。”
“啊?为什么?”
“雨太大了,公园边上摆不了摊。”
余朵起身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激动的笑容明媚,拉着韩山撑在吧台上的手,靠过来撒娇:“那你今天是不是不走了?”
韩山拿起洗好的台布,擦水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打断余朵的幻想:“要走的,晚上得去面包店。”
余朵失望嘟嘴,把包甩上台面:“还以为能和你一块吃个晚饭。”
韩山笑说:“有机会的,改天吧。”
余朵转身去休息室里拿工衣,出来后习惯性地转身。
韩山自然而然地搭手,上前帮余朵把围裙的带子绑好,结束后拍拍细腰,“好了。”
余朵笑着原地转了两圈,拉开放切片蛋糕的冰箱,“今天生意好像不错耶,都卖得差不多了。”陶瓷底盘碰撞大理石,拉出一道摩擦声响。
一块精致的黑森林蛋糕推到韩山面前,她对上余朵笑弯的眉眼,“我迟到啦,就是赔礼,不能拒绝哦。”
黑森林上头点缀的两颗车厘子,通红诱惑,韩山仿佛看见那两车厘子长出脚,踩着巧克力碎屑跳舞向她挥手“吃我们吧,吃我们吧”。
“谢谢。”
韩山收下那块蛋糕,余朵嘴角的笑容更灿烂。
其实那块充满诱惑的黑森林并没有那么好吃,甜得发腻。
过甜的生活会让人沉溺,韩山不允许自己现在的生活中有甜味,她咬着车厘子核,听余朵和刚进来的客户对话。
没过多久,余朵敲休息间门,探出个头:“山山,有客户点了杯生巧,我不会做。”
韩山把已经见底的蛋糕推进垃圾袋,起身往外走,“我来。”
搅拌机带着杂音运转,冰块碰撞玻璃杯。
余朵站在一旁盯着看,韩山忙碌时手上总是沾着水珠,那双过于宽大修长的手不像是女孩子,翻转调杯时修长的指节屈起,骨节透着红。
韩山刚关上水龙头,余朵十分迅速地抽出托盘,端着那杯做好的生巧给人上桌。
坐在窗边的客户很年轻,戴着金丝眼镜手搭在笔记本键盘上,韩山没多看,拿着冰箱里的柠檬准备切片。
余朵回来得很快,托盘摆在台面上,手里拿着手机单手打字,“山山,那边的宿舍空了个位,你要不要过来住?”
水果刀往旁边滑了一下,柠檬从指尖滚出,不出一秒就被韩山按住圆滚的身子。
“啊朵,我没证件,而且那间空宿舍已经空了半年了。”韩山把切好的柠檬摆上盘,转身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还要再等等。”
这是一个月来余朵第四次提起这事,这家小咖啡厅除了老板娘吴絮之外,只有两个员工。
店开了两年,余朵就在这干了两年。
吴絮跟余朵是大学舍友,玩得好,关系很不错。
“半年前我来应聘的时候还不满17,当时是你说好话把我留下来。”
韩山把切好的柠檬摆进冰箱,背对着余朵,“不能签合同,只能做兼职,但絮姐给我的工资是按正式工给的,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只听见两声跺脚,韩山抓着冰箱筐的那只手被余朵拽过去,“别以为脸上擦了粉,我就看不见印子……”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交朋友都直来直往,眼底真诚闪着光,刺进韩山的眼。
“山山,你搬出来,吴絮说的那间宿舍实际上是我的房子,我不需要你有证件。”
“她是我妈。”
“可是她不爱你。”
“谁说母亲一定会爱孩子?”韩山别开脸,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