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筒子楼里被打的时候,韩山也试图问出那句“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世上?”
可后来,又逐渐想通。
有些东西代表不了爱,也代表不了一切。
都说母亲天生爱孩子。
但母亲和母亲之间有不同,爱与爱也有不同的。
能说曲坞不爱吗?
韩山并不觉得。
某一瞬间,她打翻曾经确定的答案。
——曲坞有爱的。
只是太少太少了。
她明亮艳丽,自私而夺目。
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点爱,就像旅人在沙漠中格外渴求的一滴水。也曾在某一瞬间给过韩山温暖,像救命的毒药。
可那是毒药。
伸手抓住,就会刺伤。
所以韩山总会在每一次试图抓紧时留下伤口。
一道一道,伤疤是残缺的美。
——是韩山爱着曲坞的勇气,也是曲坞爱她的证明。
离开筒子楼的那天,韩山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再次见到曲坞,一定要说上一句“你是个十分不合格的母亲,恨是有的,但我依然爱你”。
可时隔两月见到曲坞。
韩山才恍然间发现,对面前这个女人,自己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情绪。
她努力地想要情绪涌起,可内心依然平淡。
也许是眼中的平淡刺伤曲坞。
刚做好的那杯咖啡被打翻,台面卷起的浅色围巾沾上咖啡渍。
“你倒是过得挺好,半分没考虑我。既然如此,以后不要见了。”
曲坞许久没出门,皮肤雪白,生气时也只是微皱着眉,依然靓丽。
她踩着暗红高跟鞋走远,只留下空气中未散开余味的香水。
融入人群。
韩山找不到半分与她相似的背影。
曲坞走得飞快,潇洒又坦然。
一如既往。
看着围巾上的咖啡痕迹,韩山抿了下嘴:“洗不掉了呢。”
“真可惜。”
“第一次收到的平安夜礼物,本想着好好珍惜的。”
韩山有点生气,很苦恼。
下班回去后又刷了一次,依然有小污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感觉心里很堵,晚上睡不着觉,怒写人物线,乱七八糟的画了十几页,等耐心的整理完,已经熬了大半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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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泼面帮我打包。”
“好嘞,您拿好。”
温玉君最近忙得很,医院连着待了五天。
白天去做家教,中午回医院陪母亲吃饭,下午出去上台球课,小崽子还是个不好好学的。
晚上赶着去医院陪刘晶琼吃晚饭,有空的话还线上接几个游戏单。
刘晶琼中午说想吃面,温玉君记着,从西街出来打车,去买刘晶琼许久没吃的油泼面。
刘晶琼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胃口也逐渐好起来。
询问过医生,重油的尽量少吃,偶尔吃点没有大问题。
回到医院,远远地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人,噼里啪啦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见。
“韩缪。”
温玉君喊了一声。
门口站着的男人似乎没听见。
刘晶琼发病了。
病房里的东西砸的稀碎,包括床头柜的花瓶,和温玉君今早买的带着水珠的玫瑰
刘晶琼格外喜欢的粉玫瑰被她踩在脚底,扯着花瓣,拉开一条污痕。
温玉君刚靠过去,就被韩缪拦在门口。
“你别进去,进去闹得更厉害。”
温玉君提着还温热的面,站在门口看刘晶琼发疯,眼看着要踩上花瓶碎片,被冲过去的两个护士按住。
韩缪眼疾手快地上去,打了镇静。
刘晶琼每次闹得疯,安静得也很快。
温玉君往里走,没落脚地。
临走时,韩缪看他一眼,“尽量别刺激她。”
温玉君把掀翻的桌子拎起来,摆在角落,把面放上去。
转身看着已经躺在病床上十分安静的刘晶琼,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泪。
“今天是因为什么?”
韩缪朝电视示意:“看了个新闻,讲高速车祸的。”
温玉君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韩缪欲言又止,看温玉君已经弯腰去收拾玻璃碎片。
只好先带着人离开。
病房吵闹之后就有些过于安静。
尖锐割破指腹。
温玉君停顿,盯着那个小血珠看了许久。
刘晶琼清醒过来时,面已经冷透了。
温玉君热了面,又拿回来。
刘晶琼只吃了两口,瞥见温玉君带着创可贴的手指,一声不吭,把整碗面打翻。
“哐”一声。
温玉君头也没抬。
刘晶琼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砸东西,平静地询问:“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温玉君没回答,抬头时,眼底的乌青遮挡不住,看着满地的残疾和油渍,他平静起身,弯下腰去。
紧捏被子的手已经发紫,刘晶琼盯着温玉君半蹲着的背影。
不知何时,这孩子的背影越来越高大。
她努力平缓呼吸,颤抖着,说出了每次发病后总说的那句话:“放我走吧,玉君。妈妈真的好累,坚持不下去了。”
温玉君没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地板上已经粘成一团的面。
病房里有些安静,直到他的手碰上面条,身后传来不带克制的起伏哭声。
温玉君僵了身子。
暖气挡住外头的寒,但他依然感觉冷得刺骨。
冷的颤抖,疼得发抖,但却不敢出声。
多说一句,刘晶琼就会哭得更厉害。
温玉君颤抖着手收拾完东西,等哭声渐平,他起身,给已经哭累的刘晶琼盖好被子。
“睡会吧,起来就好了。”
刘晶琼颤抖着,却听话地闭上了眼,她侧过身,不愿看温玉君。
泪划过眼角,渗入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