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一下安静了下来,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不尴尬,反而很和谐。
一缕春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向往:
“阿九,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种……活得特别痛快的大盗?”
阿九也靠坐在稻草堆上,小口小口地舔着手里那朵琥珀色的糖画莲花。
她舔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他。
一缕春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兴奋:
“就像书里写的楚留香!踏月留香,风流倜傥!你知道吗?他有一次,遇到一个特别可怜的盲妓,被关在蝙蝠岛……”
他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传奇人物,“最后他大闹蝙蝠岛,拆穿岛主真面目,把盲女救了出来,让她以后衣食无忧!啧啧,这才是真大盗啊!”
他嘴里也嚼着糖,含糊不清地继续:“还有那个……那个叫罗宾汉的!绿林好汉!专门抢那些坐着马车、吃得脑满肠肥的贵族老爷!抢来的金子银币,哗啦啦地,全分给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穷苦人!多痛快!多解气!”
他枕着手臂,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盛大场面,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光彩。
“你看,当大盗多好!”一缕春绿眸熠熠生辉,充满了无限憧憬,“自由自在,想偷谁偷谁,还能顺便当个大英雄!路见不平,拔刀……呃,偷东西相助!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这才是我想成为的‘天下第一盗’!”
阿九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糖画莲花已经被她舔得只剩下一小半。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等一缕春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阿九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一缕春,”阿九声音平静,“你喜欢的,真的是‘当大盗’这件事吗?”
一缕春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啊?当然是啊!不然呢?”
阿九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绿眸:“你刚才说的,楚留香帮盲妓,罗宾汉分金子给穷人……这些让你觉得痛快、解气、觉得他们是英雄的,是他们偷东西的本事吗?”
一缕春被问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不是!是他们干的好事啊!帮了人!”
“对,”阿九点点头,声音异常清晰,“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们光芒万丈的,是他们干的‘好事’——是楚留香救了人,帮了盲女;是罗宾汉把抢来的钱分给了活不下去的穷人。是这些‘善举’,是他们用偷来的东西,做了‘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一缕春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楚留香救了那盲女,只是为了自己把玩,藏在密室里谁也不给看……”
“如果罗宾汉抢了贵族的金子,转头就塞进自己的腰包,继续让穷人饿死……”
“你还会觉得他们是英雄吗?还会那么向往‘当大盗’吗?”
“……”
一缕春脸上的兴奋和光彩瞬间凝固。绿眸里的星辰仿佛被这惊雷震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茫然无措。
他喜欢的……难道不是“偷”本身带来的刺激和自由?
难道不是月下飞檐、神鬼莫测的潇洒?
难道不是“怪盗”这个名号带来的神秘和传奇感?
难道……他2/3个人生都在执着的目标是错的?
“我……”一缕春张了张嘴,却不能组织出说服自己的语言。
他感觉心里某个坚固的、支撑他梦想的东西,仿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发出“咔嚓”的脆响,几乎要破碎开来。
他引以为傲的“盗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脸色都有些发白。
阿九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逼迫。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缕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抬起头,绿眸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苗,声音带着点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等等!阿九!不对!不全对!”
他像是要说服阿九,更像是要说服自己:
“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他们的善举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但是……”
他努力寻找着词汇,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但是他们的‘风光’呢?难道就不吸引人吗?”
“楚留香踏月留香,白衣飘飘,谈笑间取走珍宝,留下传说!那份优雅,那份神秘,那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技艺!多酷啊!”
“罗宾汉!在舍伍德森林里穿梭如风,戏耍追兵,箭无虚发!在篝火旁被簇拥着喝酒唱歌!那份自由,那份不羁,那份万众瞩目的快意!多潇洒啊!”
一缕春越说越激动,仿佛又找回了支撑自己梦想的支柱:
“当大盗,不只是为了偷东西!也是为了那份……那份独一无二的活法!那份站在风口浪尖、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传奇的‘风光’!”
“劫富济贫是目的,可那月下穿行、智斗强敌、事了拂衣去的过程……不也是魅力所在吗?这风光,也是我喜欢的!”
他绿眸灼灼地盯着阿九,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不能只算善举,就不算风光了!风光和善举,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让人向往的‘怪盗’!”
阿九静静地看着他据理力争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执拗的光芒。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咬了一口手里仅存的糖画莲心,那点微甜在舌尖化开。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风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尘埃里,几乎听不见。
一缕春正沉浸在自己“风光与善举”并重的理论中,没太听清阿九的低语。
他见阿九没再反驳,以为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心里那点差点破碎的“盗心”又勉强粘合了起来,甚至还因为这番“据理力争”而多了几分自得。
他得意地晃了晃腿儿,又掰下一块糖片塞进嘴里,嘀咕道:“所以嘛,当大盗,既要本事大,能偷得漂亮,也要心肠好,偷得其所!两相结合,这才叫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