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朴实得近乎古板:《论盗行》。
署名:拙见叟。
一缕春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笔名……除了老古板顾守拙,谁还取得出来。
以前满城骂他的时候,这个“拙见叟”的文章居然在帮他说好话。
别人骂他蠢,骂他惹祸,“拙见叟”却写他跳井救人的善心;别人骂他偷东西败坏风气,“拙见叟”又写他专偷恶人,还说什么“虽行小径,心却善良”。
当时一缕春看到,心里还怪别扭的,觉得这老头真不会看气氛。
现在,满城都在夸他,把他捧上天了,这老头……他又要唱什么反调?
一缕春怀着一种莫名紧张的心情,往下看去。文章很短,措辞依旧迂腐,带着一股老学究的酸气:
“近闻一缕春擒拿采花恶徒,为民除害,此乃义举,当赞。”
看到这,一缕春松了口气,算这老头识相。
然而下一句:
“然,赞其义举则可,誉其‘侠盗’之名,甚至鼓吹其‘盗行’,则大谬矣!”
“盗者,窃也。无论所窃为何,施与何人,其行终究悖逆伦常,触犯律法,非正道也。他日若有宵小效其行径,以‘侠’之名,行劫掠之实,届时,律法崩坏,人心不古,谁之过与 ?”
“故,擒贼之功当彰,其盗行本质,却不可不察,更不可倡!望诸君明辨,莫被一时虚名所惑;也望该君迷途知返,早日回头!”
一缕春捏着报纸,后槽牙都有点发酸。别人都在山呼海啸地夸他是“春风盗圣”“谪仙降世”的时候,只有这个老顽固,顽固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还在固执地、不合时宜地念叨着“盗非正道”,“迷途知返”。
他应该生气的。可奇怪的是,看着那熟悉的劝告,一缕春心里那点因为被疯狂吹捧而飘起来的感觉,反而沉静了下来。
这老头,虽然烦人,但至少……始终如一。骂他的时候是真骂,不认同他的时候也绝不因为风向变了就跟着拍马屁。
算了,一缕春无奈地笑了笑,和这老头置什么气。他正准备闭报起身,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他的注意:
“据闻,嵩山派、丐帮、青城派等数位掌门近日齐聚蜀州,似有要事相商。江湖风传,恐与久未召开的武林大会有关。详情如何,本报将持续关注。”
武林大会?一缕春绿眸瞬间亮了起来。各种武侠小说的画面历历在目,那种高手云集、宝贝扎堆的场合……简直是怪盗的天堂啊!
“嘿嘿……有戏啊!”他捏着小报,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之前被吹捧的飘飘然、被顾老头泼冷水的无奈,此刻都被这则消息带来的兴奋取代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报折好塞进怀里,拎着荷叶包的酱肉和刚出炉的炊饼,循着孩童指点找到连翘的茅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一缕春脸上那点得意洋洋的笑,瞬间冻住了。
他知道连翘穷,可没想到这么穷。
屋里就巴掌大点地方,一眼能望到头。墙角一张用砖头和破木板垫起来的“床”,褥子薄得透光,洗得发白,却铺得平平整整。
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倒扣在充当桌子的石头上,旁边摆着几根秃了毛的笔,一小块墨锭。最值钱的大概是墙角那个小瓦罐,里面装着一点点糙米。
一缕春的目光,最后落在屋子后门那片空地上。
她蹲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上,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细树枝,正全神贯注地在沙地上划拉着。
一缕春放轻脚步,绿眸好奇地看向那片沙地。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清秀瘦劲。风不断刮过,吹散边缘的字迹,她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写、修补。
他屏息看去:
“灶冷余烬温,呵手对寒更。
腹空诗反饱,身贱骨偏铮。
目尽山河瘦,心煎黎庶声。
寒宵岂独我?化烬济苍生!”
“咳……”一缕春忍不住轻咳一声。
连翘闻声抬头,看清是他,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迅速用脚抹平了沙地上的字迹,只留下几道浅浅划痕。
“是你。”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脸上没什么表情,“采花贼的事,不必谢我。顺手而已。”
一缕春却还沉浸在刚才诗句带来的震撼里。他走近几步,绿眸亮晶晶的,看了看那片被抹平的沙地,又看了看连翘被风吹得发红、沾着沙尘的清瘦脸颊:“那诗……是你写的?”
连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风写的。”
“胡说!”一缕春脱口而出,“你超级有才华的!比太学里那些酸腐老学究强百倍!怎么能……怎么能埋没在这破地方,用树枝在沙子上写?”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不平涌上心头。这样耀眼的才华,怎么能被这样的困顿磋磨?
“我想帮你!我该怎么帮你?!”
“才华?”连翘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在这世道,才华并不能谋生。我靠代写书信、抄账本、缝补浆洗,能够活下去。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一缕春,目光坦荡,“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不需要施舍。”
一缕春怔住了。他绿眸中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认真的思索。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屋顶,那里的草垛被吹散了一块。
“那……”一缕春很快有了主意,“我帮你把这屋顶堆起来,再找点泥巴把那个破瓮糊上?省得你接的雨水都漏光了。”
他指了指那个破陶瓮,笑得狡黠,“这可是我对你深深的感谢……总不能算施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