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顾得上脸上的伤，就见一缕春已经决绝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等等！”他急忙追了出去，在庭院清冷的月光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夏时安！”

掌心一空，一缕春甩开他的手，停步转身，月光下脸绷得紧紧，一字一顿最后一次问：

“说。不。说。”

“夏时安。”

一缕春眼中露出期待。

“北边……可能要出大事。”他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一缕春忍气，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几个起落，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沈追僵立门边，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口浊气，揉揉眉心，坐回桌边，摊开那张摩挲发毛的边防地图。

……

连翘从书坊出来，听到几个路人唏嘘议论，说朱雀大街那边有个小姑娘，跪了三天了，麻衣孝服，头上插着草标，要卖身葬父，可怜见的。

连翘脚步顿住，眉头微蹙。要卖身葬父……这往往是孤女陷入绝境的最后一步，一旦踏入，命运便再难由己。

她没有立刻去施舍银钱，而是先循着话头，打听到了那姑娘暂时栖身的、城郊破败的棚户区。

低矮的窝棚里，确有一具以草席覆盖的尸身，小姑娘跪在一边，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干裂，面色枯黄，但眼神哀戚却清澈，不似作伪。

她询问邻里几位老人，也证实了确是父女二人相依为命，老父病逝，家徒四壁，连买薄棺的钱都凑不出。

连翘心中了然。她走到那小姑娘面前，并未直接给出大笔银钱，而是温声道：“莫要卖身。葬父所需，以及你之后数月嚼用，我可以借给你。”

小姑娘茫然抬头，难以置信。

连翘继续道，声音沉静：“但不是一次给你。我会定期送来足够你生活、并慢慢积攒丧葬费用的钱。你要学会规划，哪些是急用，哪些可缓。直到……你能自己站稳脚跟。”

她深知人性复杂，突然得到巨款，恐会生出变故，或引来歹人觊觎，反而害了她。

小姑娘愣了片刻，眼泪汹涌而出，重重磕下头去。

连翘估算了一下最基本的费用，发现自己手头并不宽裕。她想到了一个人——一缕春。她虽是大盗，却常有来去如风的钱财，且……她直觉她会理解并支持。

她寻了个机会，向一缕春开口：“我想助一位孤女葬父并暂度难关，需借些银钱，日后定当奉还。”

一缕春闻言一怔。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袖囊、怀里摸去，翻找了半天，竟只找出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叠几乎派不上用场的银票。

“钱去哪里了？”她大为懊恼，自己平日随意花钱，竟在需要时捉襟见肘。

“哎，”她有些心虚地将那堆散碎银子和那叠银票一股脑塞给连翘，“先拿着，不够我再想想办法……不必还了。

过了几日，一缕春特意又备好了一小袋金叶子，去找连翘。

谁知连翘见她递来钱袋，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春君，不必再给了。已经足够了。”

她引她看去，只见桌案上放着一本崭新的册子，上面用工整清秀的字迹记录着一笔笔收支：

「九月十二，收春君赠银XX两，用于购置薄棺一具。」

「九月十五，收邻舍张婶助，鸡蛋五枚。」

「九月十六，支八十文，付小姑娘购粗布裁衣。」

「九月十七，余银三钱，购绣线若干，助其接活计。」

……

每一笔，来源、用途、结余，清清楚楚。连翘不仅管理着自己和春君给出的钱，还将周围零星好心人捐赠的些许米粮、杂物也一一记录在册。

“葬父之事已了。剩余的银钱，连同日后她做绣活所得，除却必要开支，若有盈余，”

连翘指着册子最后一栏的计划，眼神清亮，“我与她商议了，皆记于此。待积累稍多，便定期捐赠给城外更需要帮助的孤寡老人或弃婴。”

一缕春看着那本账册，大为动容，说不出话来。半晌，她眼睛亮亮地看着连翘，“翘翘，你太厉害啦，简直好得超乎想象！我都没你做得好！我想就算开个慈幼局也难不倒你！”

连翘闻言，微微一笑，轻声道：“若能帮到更多人，自是好事。”

……

几天后，夏时安再次收到了任务，这次是潜入被金国控制的军镇，夺取一份关键的边防布置图。任务艰险，九死一生，但目的纯粹，于国有利。

一缕春接下了，并且完成得干净利落，痛快淋漓。这才是她理想中自己该做的事！不是替皇帝擦屁股，而是真刀真枪，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点实事。

她的成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皇帝龙颜大悦，赏赐黄金、宝马、香车，并特赐她参加三日后的皇宫夜宴，且允许她以“怪盗一缕春”的身份，只身赴宴。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通缉令上的大盗，竟然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宫夜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