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个,他偏过头,侧耳倾听。通道深处,那属于一缕春的衣袂声已经远去。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在他染血的唇角一闪而逝。
随后,他低下头,用左手扯起自己下摆一处还算干净的里衬,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擦拭着那着那已然雪亮的刀锋。刀身映着他沾满血污与尘灰的脸颊,和平静的眼眸。
“轰隆——!!!”
砖屑横飞!凶神恶煞的敌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涌入狭小的内室!
木棉的红唇轻启,悠扬的歌声响起,婉转缠绵,如同情人低语,指尖流淌出的琵琶清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声音缠绵悱恻,指尖流淌出的琵琶清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宾客们或眯眼欣赏,或低声谈笑,或专注于眼前美食,无人深究这清歌妙曲之下涌动的暗流。
木棉眼波流转,看似全然沉醉于自己营造的乐曲世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丈量着主位上刘国舅的每一分表情。
刘国舅后仰在铺着锦褥的宽大座椅中,手持金杯,杯中美酒荡漾。他双目微阖,嘴角噙笑,仿佛只是在悠闲地享受这曼妙歌舞,庆祝他自己的“千秋”。
但木棉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从城西某个废弃仓库传来的、关于围剿、关于沈追和一缕春命运终局的、注定“令人满意”的捷报。
木棉指尖在琵琶弦上一划,带起一串清越急促、如同银瓶乍破的音符!歌声随之拔高: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就在她唱到“寒”字拖长的尾音时——
毫无征兆地!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尖锐的感应,狠狠地撞进了她的心口!遥远彼方,一缕春旋身躲过擦身而过的箭矢,她环抱琵琶的手臂一僵!指尖在弦上错漏了一个音!
但她毕竟是木棉。瞬息之间,更圆润柔媚的滑音已巧妙衔接而上,将那微不可察的滞涩完美掩盖。她的歌声反而更加哀婉动人,甚至染上了一层淡淡愁绪: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她强迫自己稳住狂跳的心神和几乎要颤抖的手指。眼波如秋水,看似不经意地流转,扫过侍立在刘国舅身侧、那个总是低眉顺目、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心腹管家。
管家正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刘国舅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禀报着什么。
刘国舅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那是一种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他点了点头,举杯抿了一口酒。
管家退后半步,目光似乎无意间与正唱到“照无眠”的木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木棉看得分明,管家的嘴唇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沈追……必死无疑。至于夏时安……下落不明,但绝无生还可能。”
木棉的心,在那一刹沉入冰窖,但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娇艳明媚,颠倒众生。歌声却未停,依旧幽幽地、带着挥之不散的哀愁,继续流淌: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她调动起毕生的控制力,将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甚至将最后一句唱得柔情万种,带着曲终人散时的缱绻与怅惘,余韵袅袅,仿佛要将所有美好的祝愿都寄托于这歌声之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音符从琵琶弦上轻柔滑落,余音袅袅,渐次低回,最终彻底消散在满堂温暖醉人的烛火与熏香之中。
“好!唱得妙极了!”
“木棉姑娘此曲,当真只应天上有!”
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响起。宾客们纷纷起身举杯,朝着主位上的刘国舅热情道贺,赞叹节目精妙绝伦。
“木棉姑娘技艺越发超凡了,此曲意境高远,感人肺腑啊!”刘国舅显然心情极佳,抚掌大笑,红光满面。他已经收到确切的密报,确认了城西废仓那边的“战果”,此刻看什么都顺眼,听什么都悦耳。
木棉抱着琵琶,缓缓起身,仪态万千地向着主位和四方宾客款款福身:“国舅爷谬赞了。能为国舅爷千秋寿诞略助雅兴,是奴家福分。”她在两名侍女的虚扶下,婀娜地走下戏台。垂下的眼睫,遮掩了眸底深处的冰冷。
刘国舅再次高举金杯:“诸位!今日良辰,宾主尽欢!更兼前线捷报频传,社稷安稳!来,满饮此杯,共祝我大宋——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满堂附和,欢呼雷动,气氛癫狂!每个人都沉浸在权势、财富与虚幻的荣耀之中,醉眼迷离。
就在这喧嚣鼎沸、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欢时刻——
“砰!!!”
一声远比戏台上锣鼓更响亮的巨响,猛地炸开!刘国舅府那沉重包铜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以暴力狠狠撞开!
狂欢的声浪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无论之前是醉是醒,是笑是谈,此刻全都惊愕地、茫然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齐刷刷转头望向大门方向。
只见大门洞开处,黎明前最清冷的天光汹涌而入,刺破了满室暖融奢靡的烛火!
光影交错中,一人当先,大步踏入!
一身鲜红虎袍,沾着晨露与征尘,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本应“生死未卜”的夏时安!
她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甲胄森然、刀枪出鞘的飞龙卫精锐!沉默,肃杀,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寿宴厅的所有出口,冰冷铁甲与兵刃的寒光,取代了方才的暖玉温香!
满堂权贵富商,惊得鸦雀无声,有人手中的酒杯“啪”地掉落在地。
夏时安手中高举一枚金光闪烁的令牌,大步迈进厅堂中央,声音清越冷冽,压过了满堂的躁动之音:
“刘崇山!你勾结外敌、私通金虏!贪墨巨额军饷!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戕害朝廷栋梁!更兼暗中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意图颠覆社稷!证据确凿!”
她目光如电,直刺主位:
“束手就擒——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