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事本放久了纸页会发潮,粘在一起不易捻开。
钢笔放久了,墨囊里的墨水会蒸发变干,刚灌入墨水时出墨还不流畅,导致刚开始写出的字深一笔,浅一笔。
涅尔坐在休闲椅上拿着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上面写有丝滑飘逸的两个字——“秦沛”。
写这两个字的人不是他,是撕下记事本的那个人。
那人食指上染了墨,随意地搭在露台的围栏边缘,室外的灯光调得适中,能从投影里看到这双手上突起的骨节。这是一双妙手,让它的主人在舞台上成为一个优雅迷人的术师,也能执笔写下的一手好字,惹人动心。
他把思绪从那双手拉回到纸上,皱着眉,不知道第二个字该念什么。
小时候秦翠翠教他中文时都是靠听与说,会写的字太少。他出口能成章,下笔却费劲。
念shi的第四声吧?不对不对,偏旁不是“木字旁”,右边部首是竖不是点。
那念什么?
“那个字念‘沛’。”延魁说,“秦沛,你的名字。”
涅尔恍然大悟:“秦沛……有什么含义吗?”
“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延魁道。
涅尔照着延魁的解释又跟念了一遍:“源源不断……生生不息……”明白了这两个词的意思,他的眼睛亮了,纸边在手里被拽出褶,他掩饰着心里的激动:“你怎么给我找到这么好的名字的?我听说在你们这里给人取名字的时候都要翻字典,你不会查了好多本字典吧?”
延魁:“没有,就一本。”
一本叫做宋远年的书。
“哦,原来你今天出门是给我□□件去了啊,没想到效率还挺高的,谢了。”涅尔回复的语气故作平淡,实际上他的心早就在延魁把他的名字说给他听时就已经砰砰乱动,现如今,又被暖化成一滩水。
片刻后他才想起自己来找延魁也是因为有正事要说,开口道:“翠翠阿姨和小北叔来这里两天了,他们想尽快回老家寻亲,所以打算明天早上就走。”
“那什么……我想陪他们去,他们没找到家人我不放心。”
“嗯,知道了。不过我记得你身上应该没什么钱了吧,你拿什么去?”延魁问。
“我有啊,我今晚找晁洋借的,”涅尔把纸对折起来放在口袋里,炫耀似的回道:“他借了我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人民币,还把自己闲置了的手机给了我一部。”
“宋晁洋么?”延魁捕捉到他话里对宋晁洋的这个称呼,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没想到你跟他熟络起来的速度还挺快。”
他本以为涅尔身无分文时先找的那个人会是自己,没想到却是只认识了半天的宋晁洋。
涅尔轻笑道:“那我找你?你也会这么大方吗?”
不料延魁反问:“为什么不会?倒是你,是因为不好意思才不来找我的对吧?”
被说中了心事,涅尔自叹拿他没辙,心虚地看向别处。
延魁点到为止,放过了他,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还不确定,但不会超过一个月,等他们找到家人,有着落了我就回来。”涅尔回道。
延魁转身过去看远处那条宅间小道,说:“一个月有点久,春节都过完了。”
涅尔勾唇一笑:“也还好吧,难道说你希望我早点回来?”
延魁坦然道:“希望。但不希望你因为我这个回答匆匆了事,让自己以后不安心。去把事情办好了再回来,我等你。”
到这,涅尔才终于觉察,觉察到这方寸之地,动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世界上,愿意真心待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他对“爱”这件事没有兴趣也没有期待。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同他邂逅的人里也有合眼缘的。相处中,他试探不出真心,就学会了以反问的方式把问题抛给对方,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但是往往对方说出的都是与他期待相反的答案。在那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些人只是沉迷于这段关系里的“拉扯”和“暧昧”,有来有回,但从未见得有谁主动深入。
拉扯固然有趣,可以显示个人手段和魅力,但却无一点实际意义,还很浪费时间,新鲜感过了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他早该发现的,延魁不是在同他拉扯,同他周旋,因为对他有意,就靠近他,向他示好,直言不讳的表露心意。
延魁的情感始终是一条明线,从不拖泥带水。
延魁顺着这条明线打直球,他终于稳稳接住了,所以毫不犹豫的给了答复:“好!这事好办,肯定用不了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延魁背对着他,等嘴边的笑淡了才转身,“嗯,那你休息吧。”
“等一下,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吧,那照片你还没传给我呢。”涅尔掏出手机,在宋晁洋帮他注册的聊天软件里打开了搜索框等着延魁报他的账号。
一串号码太长,怕说一次涅尔记不住,延魁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走,输了账号,点了“确认添加”。
“可以了。”说完,延魁把手机还了回去便不准备多留,“那我走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