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境内多见蕉树，一扇接一扇的蕉果从蕉树上砍下来，堆放在集市边的马路上香得腻人，正午的风一吹就招过来一群馋嘴的虫蚁，不过这三月的风吹到人身上适宜，干活不会燥热，坐下来暖和。

这是乌江岸边最大的一个集市，一月开两集，这地区远离城镇，物价低廉，每到开集这天就会有不少货车来这里进货或是兜售城里才有的时兴用品。

涅尔跟着宋晁洋发过来的定位一路尾随。因为是第一次遇到了车站没人来接的情况，他兜兜转转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出口，自然也就没能跟上前面那两人。

宋晁洋的坐标正在往江边移动，要到达江边就必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市集。越到集市中心，人流量就越大，密密麻麻的人群胶成了一团，怎么散也散不开。附近村镇上们的居民先是卖了自己手上的瓜果蔬菜，又用卖瓜果蔬菜的钱从商贩的手里买城里运来的新鲜玩意儿，那纸印的货币就这么循环往复的在这个集市上兜着圈，到了最后也还是城里人在城里，村里人在村里，没人走出去，也没人留下来……

人群愈发拥挤，大人的手上牵着孩子，孩子的手上拿着冰棍，人挤人的逛上一圈，冰棍只有一半进了嘴里，另一半都被路人的衣服蹭走了。

小孩们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仪的东西能装下三箩筐，不过更新鲜的是——今天乌江集市居然来了外地人，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涅尔看着逐渐追近的两个头像图标，脸上难掩嚣张，低头说道：“两百四十七米，走这么慢，可别让我两分钟就追到了……”

对方的坐标持续移动，脚步未见停下，他记了一个大致方向后继续朝人群里挤了进去。可两分钟他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把话说大了。周围的人节奏悠闲，逗留在货摊前精挑细选，把一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四周人声嘈杂。各种叫卖声，来回讨价的争执声，大人小孩老人壮汉、鸡鸭狗牛羊的叫嚷声全都被收录进他的脑袋里循环播放，吵得他不免心烦意乱起来。

他两步一停，好不容易才横穿到了街对面去，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打算从巷子里找路绕过去。

乌江一带平民扎堆，人口密集，房屋建得紧凑，狭窄的巷子只够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在这极其有限的空间里，每一户的篱笆上被挖穿出几个长条的方形孔洞，洞里被一个个密封的罐子塞满，看不出里面装了些什么。

一眼看去，这一条条巷子如同断脚的蜈蚣一般纵深交错，显得很是神秘，稍不注意就会在这蜈蚣的腹中迷了路。

涅尔专注在手机地图上闷头找路的同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也正在从另一条巷子走来。

女孩名叫瑞九，一手拎着一摞空竹篮，一人占了整个通道。她的脸颊脸上布满雀斑，眉低压眼，棕色的瞳仁比玻璃珠还要水灵。

瑞九，是村里年纪最小的水客，每月要去乌江对岸的丛林边缘采两次货，和那些“住在山里的人”打交道。她脑子精明，人机灵，乌江边有太多经验丰富的水客，但只有她懂得如何从那些人手里获得最大利益，也只有她懂得那些人最需要什么……

两人都没有留意到脚下的人影，也没有留意转角处的裂缝篱笆正有摇摇欲坠的趋势。在巷子的转角即将撞个头碰头时，瑞九撇下竹篮，下意识地把涅尔往外一推，恶狠狠地吼了一句：“滚开！”

涅尔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沉沉地撞在了年久失修的篱笆上。这下篱笆算是彻底裂了，沿着裂缝塌出一个斜角，掉下来的砖块石块砸在墙跟边成了一块块碎渣。相比于还屹立未倒的那半堵墙，坍塌的这块墙的墙体松散，砖料劣质，根本糊不紧实，明显是造房的工匠偷工减料了。

这半面墙里塞着的一排罐子可想而知也跟着摔了出来，罐子里洒出来的沉黄色汤水一股股地渗进土里，那些泡在罐子里的藤草、药枝还有一串红彤彤的果子也一并被砖块砸得粉碎。顷刻之间，周围的空中就飘满了灰尘，散发出浓烈的腥苦味。

涅尔跟着倒在了废墟之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旧伤才痊愈就又给自己添了新伤。

瑞九早在篱笆倒塌的那一刻就撤退到了安全位置，她捂着口鼻，露出一对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地上的涅尔，不过两秒，她的视线里就又冲进来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

她的神情复杂，被手掌捂住嘴里说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糟了，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