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忽觉梗塞，心底也紧随着翻涌起了一股恶心之感。

他一把攥住身侧的衣裳，手指陷进柔软的布料之中，反反复复地擦着，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其搓烂，伤口也被扯拉着流出了更多是血。

老伯惊叫一声：“你这小子，在干嘛呢？！”他忙拽过王循然的手，用布条缠住伤口，口中不停念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伤一个傻，这可这么办，老叟我也是个断手的啊。唉，来，你就自己来，我一只手没法……”

话未道完，王循然便大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老伯的话只能顿在嘴边。

他看着王循然冷不丁地转身大步走到门前，随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老伯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阻拦，王循然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内，紧跟着，门又自己关上了。

这下人彻底不见了。

老伯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一支毛笔，抬起手，一边往自己的木手上画着什么，一边念念有词的。

毫过而无痕，他落到木手上的每一笔皆是无形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笔法诡谲。

只见他忽然加重力道，挥出飘逸的最后一笔，而后便收起了笔。

他静静地等着，慢慢地，木手上竟出现了数条黑色裂纹，它们从细长的一条逐步扩大，然后又忽然停止。

片刻后，木手从裂缝处瓦解，破碎的木片纷纷扰扰地落下，又在触地的前一瞬消失在空中。

老伯对这些却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始终定在自己的左手之上——它粗糙，苍老，遍布伤疤，这是只与他原本的左手毫无差别的真手……

不，不，有差别，是不一样的。

他略显生疏地活动着手指关节，他能感受到，在这层松弛褶皱的皮下是他很多年不曾拥有的强壮力量。

没有伤病带来的疼痛，没有衰老带来的无力。

甚至是他最年轻气盛时都不曾拥有过的力量，这样的手，这样的左手，他呼吸急促起来。

此时此刻，他内心完全被一个念头占据，花草，飞鸟，山水，这世间的千姿百态，甚至是他将近二十年都未再触碰的东西。

神像，神像……他要雕刻，雕刻万千一切。

是仙外天，是足下地，是……是父亲临终前交予他的云摇一指生苍生。

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向右侧，那里，持着毛笔的右手正激动地颤抖着。

“老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受惊抬首——前方，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升卿正倚着墙，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她。

她面无血色，声音听着微若游丝，眼底却是一片清醒：“您怎么了?”

老伯下意识将右手背到身后，他指尖抵着笔端，将笔贴着手腕推入袖中。这一番动作下来，也不过顷刻之间。

藏好了，他镇定道：“那小子方才跑出去了，我没拦住。”

“跑出去了？”升卿重复了一遍，“他……”

见她皱眉思索，老伯有些担忧地问道：“云乡姑娘，你现在身体如何了，是都想起了吗？”

升卿“嗯”了一声：“我都想起来了，还要多谢老伯先前的救命之恩，云乡没齿难忘。”

“别这样说，该老叟谢谢你救了我才对。”

升卿摇摇头，未再说什么。她看向紧闭的窗子，问道：“老伯您知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老伯叹道，“外间，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声音了。”他顿了下，续道，“方才那小子跑出去的时候好像也没见着什么黑雾。”

没有黑雾，那便是不见怨祟。

没有声音……一阵沉默过后，升卿开口：“要么来人了，要么，都死了。”

来人，指的是仙门修士接到消息赶来了；死了，则是怨祟将人都杀光了，没了目标，便也离开了村庄。

而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后者的概率更大。毕竟就算是仙门修士赶来将怨祟除尽了，也不可能像这般一点声响皆无，但升卿并未将这话说出口。

她想了想，向老伯道：“外面凶险难测，我身上有伤，无法出去探寻。先等等罢，胥春崖他会回来的，我也好借此时间调理伤势。”

老伯应了声。

“……”

“老伯。”升卿再度开口，或许是暂时有了对策，她姿态看着放松了很多，眉眼也是一片温和，配着惨白的面色，一副毫无攻击力的模样，“您的伤如何了？我记得您的手好像……”

老伯僵了下，又瞬间恢复如常，他坦然地举起自己的左手，笑道：“姑娘就莫要忧心老叟我了，你瞧，我这手如何？活了大半辈子了，身上还是有几分法子的。”

升卿莞尔一笑：“那就好，我还怕日后再也看不成您的木偶戏了。”

“哈哈，有的看，有的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