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深夜,总有人内心怀揣着不平静。
思绪入夜会沸腾,不断于脑中翻涌,搅得人惴惴不安。
可若真要去倾诉些什么,许多话又哑在了喉咙里,舌头如吞针一样刺得慌。
离清云又没能入睡。
[师父的心里好像有数不清的重要画面。]
他心想。
[是因为心有摇摆吗?]
[不,好像不是。]
他知道,那些画面虽然每次都不相同,可仔细看过去,却又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常予白和离清云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是我。]
[……]
[那不是现在的我。]
……
离清云越发地依赖靖愿石了。
虽然师父常予白总是投来不理解的目光,不明白一个只能用来窥心的法宝为何要如此看重,可常予白疑惑之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己在旁边一股脑点头,就这样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师父的记性很好,可记性又很差。
至少在没吃过亏的事情上,常予白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想起来自己曾做过这件事。
师父记得天桥洞下有一条蛟龙看守秘宝,却在付钱时忘了自己的钱袋子因为花销超额已经交给徒弟保管。
师父记得雷震谷的风云台能提供木灵元专用的宝物,却忘了自己吃过了王婶家的糖葫芦,下一家该吃的是隔壁的咸豆花。
师父记得玉雁城的灵糖万里挑一,不惜千里也要回来采买,却忘了玉雁城的糖果贵到天价,已经完全超出了钱包的负荷。
师父总是执着于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却从来不往身后看。
不回头,不看看自己的徒弟,就好像……师父似乎笃定,徒弟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了。
“师父……”他的呢喃悄悄爬出唇齿的缝隙。
天亮了。
又是一夜无眠。
靖愿石闪着碧绿微光,和往常一样安静躺在锁骨上。
他望着未被敞开的窗帘,好似看到了师父的心房。
那颗心也是如此,被遮掩着,外面的光透不进去,里面的光也走不出来。
靖愿石真是好用,太好用了。
谁能拒绝掌控别人内心的好本领呢?
可他遇到的是常予白。
光是常予白,就断了他想窥视更多人内心的想法。
离清云把自己师父的内心看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不重样。
好像他看的不是常予白的内心,而是一个全新的常予白,一场不会停歇的人生演出。
师父的对面坐着的是自己,每天上演的也只是鸡毛蒜皮的生活闹剧,偶尔调皮,偶尔温馨,绝大多数,是称不上特别的。
可这些画面被靖愿石看到了,说明这些全都是如烙痕般深深刻在常予白内心的事。
那些每天都会上演的鸡毛蒜皮,就是常予白人生最珍重的画面。
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清雅稳重的离清云,和总想调皮的常予白,是师父最渴望的事。
“可您没意识到这些,师父。”
离清云没有去打开那扇窗帘,他起身,任由投不进的光芒在外面挣扎,也任由屋内被暗色笼罩。
而后,吱呀一声关上门,空留寂静。
他的师父,常予白,并不知道他自己珍视着那些稀疏琐碎的平常。
“早上好。”
“晨安,师父。”离清云淡淡回应。
常予白:“也许你可以试着和我统一风格?”
“我会尝试的,师父。”
常予白:“不信,你就没真的实践过。”
离清云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常予白。
这也是他从画面里学来的,他知道常予白喜欢,也一定会像画面里的情况一样,做出相同反应。
“好吧。”常予白目移。
师父真的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趁着常予白回头下楼,离清云悄悄勾了下唇角。
他又何尝不喜欢看常予白这副样子呢?
年少幼稚的离清云会觉得日常小吵不过是胸无大志。
可游历四野,居无定所,几番生死周折又背靠厚实大山,离清云才明白日常的温馨有多么难得。
若没有常予白,他也要像那些灰头土脸的修士一样,受尽苦难遍体鳞伤。
其实离清云不是没受过伤,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去面对猛兽和陷阱,也要受尽折腾。
可他和那些生死不定的修士不一样,当他拼尽全力仍然不得成果,常予白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会死。
师父会永远护着他。
那是谁也不能取代的安心。
那是贯武大陆千金难求的一抹安宁。
离清云从三楼的客房下到二楼包厢,坐在二人预定的位置,享用餐食。
安静,淡然,好像包厢外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们二人。
就像那一片内心一样。
靖愿石每天给他看的那些画面主旨相同,可那些方面回到真实的眼前,依旧没什么两样。
他向往常予白心底的生活,他把师父的执念变作了现实。
可,师父只是一味地享受着,并没有想到给予自己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