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钧盯着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看了半晌,最终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也’,除了他谁还给你下过毒?”
“我给自己下过。”令江寒如实答道。
此言一出,城钧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灭了。
所以令江寒压根就不是因为失去了双亲才悲伤过度以致重病。
城钧不再看他,垂下略带湿意的双眸问:“你还剩多少时间?”
“三日罢。”令江寒没什么情绪地答着。
令江寒给自己下的是慢性毒,一月之内本性命无忧,可城钰下的毒虽慢却烈,逼得他体内毒素提前发作,以致于他吐血昏迷后时日所剩无几。
好在城钰走在他的前头,自己如今死也能瞑目了。
屋内静默片刻后,城钧又问:“你知道城钰今夜会死?”
“不知。”令江寒抚着腕上那玉镯道:“他久不出事,我都以为此毒对他无用了。现在想来……兴许是前些日子他并未接触龙涎香的缘故。”
城钧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多半是城钰宫里的下人阴差阳错地帮了你。”
令江寒走到窗边坐下,动作娴熟地倒了两杯茶,意味深长地道:“该活的死不了,该死的跑不掉。”
城钧沉默半晌,最终拧起眉来看着他:“城钰该死,你难道就不该活?他亲近奸臣残害忠良,以致京中权贵各怀鬼胎,朝廷之内人心惶惶!父皇在世尚且不会饶他一命,你又何苦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我不想同祈误尘阴阳两隔。”令江寒搁下茶盏淡淡答道。
窗外雨声逐渐变小,城钧借着屋内的光亮紧盯着令江寒袖中玉镯的轮廓:“少拿这话诓骗本王。”
城钧盯着那只白玉镯,语气变得愈发凛冽:“祈家玉镯早就到了你的手里,我不信祈误尘将玉镯给你时没有叮嘱过你将来不可生殉。”
“你了解我,应是知道我原本要打算怎么做的。”令江寒抬起头来看向他。
“……”
是了,他与令江寒自幼交好,无论如何也能将对方的原计划猜个完完整整。
令江寒不会因一己私仇就让皇位空悬无人,城钰中毒之前,令江寒怕是已经暗中做好了让雁老王爷的嫡子来继承皇位的准备。
雁老王爷是先帝的亲弟弟,虽年事已高不管朝事,其嫡子却是个文武双全之人。城钰一死,令江寒便会带领朝中老臣扶持雁老王爷的嫡子登基,以保他们的大翎皇帝仍是“城”氏。令江寒会用余下的时间辅佐新帝坐稳江山,最终待时机成熟后果断自尽将城钰那条命还给先帝。
说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杀了城钰对不起先帝。
“我还不曾想过月璇是你的人。”令江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也没想到城钰会让她来照顾你,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这话一出,令江寒就问出了心中所想:“你的腿……”
“腿可好不了。”城钧打断道:“当时父皇尚在,我还敢欺君不成?”
这样看来,乾音王双腿残疾是真,心智受损是假了。
至于当年究竟是谁化假为真,答案不言而喻。
令江寒不由笑叹道:“到底是你父皇。”
自己的嫡子沦为那般痛不欲生的境地,也不忘将其变作一把潜伏在暗中的利器,于必要时候给心怀不轨之人致命一击。
城钧却并不在意,只是道:“知子莫若父,父皇是太了解城钰了。”
令江寒摸着玉镯久不说话,只静静听着檐上雨珠匆忙坠地的啪嗒声响。
没听多久,令江寒就忽觉喉间一股腥甜,乍然咳出一大口血。
茶杯落地碎裂,令江寒隐约听见城钧焦急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倒在窗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令江寒气若游丝地苦笑了一声。
老天竟是连容他三日都嫌多。
……
再有意识时,喉间的腥甜味与强烈的窒息感已经消失殆尽。
只是额头上似乎让人盖了什么东西,让令江寒有些不舒服。
他蹙着双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整个人在指尖碰到一片冰凉时瞬间清醒。
令江寒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到电脑桌前的两把椅子上。
这是祈误尘的卧室。
祈误尘……
令江寒想到这个名字就心情复杂。
都说轮回转世要脱胎换骨更名改姓,怎么到他们这儿就变了?
名字没有变化,样貌也是与前世相差无几,唯有记忆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祈误尘不像是没有记忆的样子。
这个想法刚刚冒头,令江寒就听见门的那边传来一阵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道熟悉修长的身影。
屋里没开灯,令江寒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出祈误尘显然顿了一下。
祈误尘放好杯子后伸手去拿枕边的毛巾,嘴上也没闲着:“生起病来真吓人,还有哪不舒服没?”
“没有。”令江寒没抬头看他,只睨着床头柜上的杯子,不冷不热地问:“杯子里是水还是药?”
祈误尘被他问愣了,舌头也无端打起结来:“我……呃,你想喝什么?”
令江寒似是不想与他多话,只声音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水。”
“哦好。”祈误尘说完就赶紧出去。
他把门一关,抬手捞了把头发。
令江寒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仅什么都想起来了,而且还很不愿意和他说话。
许是因为刚恢复记忆心情不悦吧,说不定令江寒明天就愿意跟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