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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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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前广场中央,舞龙队伍踩着鼓点腾跃,龙身缀满的小灯与天上圆月遥相呼应,金红绸缎扫过石板路,惊起满地银辉。

河埠头泊着几艘画舫,船舷挂满用薄冰雕成的莲花灯,冷冽的光与河面浮动的纸灯交织。

卖梅花糖糕的货郎摇着铜铃穿街过巷,担子上的走马灯转出嫦娥奔月的剪影;杂耍艺人踩着高跷抛接火流星,火星溅在围观姑娘的胭脂面上,惹来一阵娇嗔。

而在街角茶楼,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正讲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窗外忽然炸开一朵银花,将满座茶客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阮清殊坐在点心铺子里,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特意换上新裁的藕荷色襦裙,裙裾绣着的并蒂莲沾着清晨的露水,腰间银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鼻子闻着桂花糖糕的甜香,她望着河面上漂浮的莲花灯,数到第三十二盏时,忽然攥紧了裙角。

殷如兰端坐在一旁,端起茶盅来饮了一口:“沉住气,女孩子家还是要矜持一些。”

阮清殊嘟了嘟嘴,又偏头数花灯去了。

更鼓沉沉,卖糖画的老翁收了摊子,连茶楼说书人的惊堂木都歇了声,阮清殊望着掌心被帕子揉出的褶皱,默默抿了抿嘴。

殷如兰冷笑一声:“一个懦夫,我看也不值得托付,早日看清他也是好事。”

“阿娘。”阮清殊轻轻叫了她一声,“江不辞一定会来,咱们再等等。”

“再等?再等天就快亮了。”殷如兰沉着脸色,“清殊你清醒清醒吧,这世间好郎君多的是,何必吊在这一棵树上,而且在娘看来,他可不是良人。”

“阿娘,江不辞他一定会来,因为我相信他,他不会再当一个懦夫了。可他迟迟不来……我怕……他是出事了。”

殷如兰撇撇嘴:“你惯会为他辩解,能出什么事儿,不过是……”

突然,外面一阵骚乱,有人大喊:“不好啦,走水啦!那边!走水啦!”

阮清殊的心猛得往下沉。

果然,出事了。

*

元夕夜的爆竹声突然被尖锐的惊叫刺破。

江不辞攥着给阮清殊买的兔子灯,望着百米外那座挂着百盏冰绡灯的楼阁——鎏金飞檐已被火舌吞噬,雕花木窗在热浪中扭曲成狰狞的面孔,数十个孩童的哭喊声从火海深处传来。

江不辞知道里面的孩童都是谁,那日喊童谣的那群小“乞丐”,他突然恨恨地往前走了几步,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让开!都让开!”他撞开围观众人,将兔子灯抛向街边,扯开玄色外袍浸入巷口的茶水缸。

刺骨的凉意尚未浸透布料,灼人的气浪已掀翻檐角的走马灯,他蒙住口鼻冲进火场。

浓烟像滚烫的铅水灌入肺腑,梁柱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眯起被熏得流泪的眼睛,在坍塌的木梯下摸到个颤抖的小身子。

那孩子像是吓傻了,死死盯着江不辞的眼睛。

“别怕。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江不辞将抽噎的孩童裹进湿布,借着冲天火光瞥见二楼回廊蜷成一团的身影。

“放心,我一定可以把你带出去的。”

江不辞坚定地看向他,那孩子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你不是怪物,是……是神仙。”

热浪掀飞江不辞束发的木簪,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江不辞眼睛微红,不知道是因为烟熏还是因为别的。

他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能听见木梁断裂的脆响,可他走得很稳,脚步坚定。

当他用衣袖挡开坠落的琉璃瓦,怀中的孩子突然指着角落尖叫:“还有人!那里还有人!”

浓烟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七八个孩子挤在熏黑的屏风后,最小的女童死死攥着烧残的花灯。

江不辞扯下衣襟撕成布条,将湿布分给孩子们捂住口鼻,自己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后背传来灼痛——不知何时蹿起的火苗已燎着衣摆,他咬牙扑灭,手臂却被烫出大片水泡。

空气里弥漫着焦味儿,孩子们害怕极了,一个个如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花灯,觉得有趣,就纷纷跑到楼阁上来看。谁知道忽然间就起了风,把数十盏灯全点着了,孩子们没办法,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牵紧我的腰带!”他将绣着云纹的腰带散开,让孩子们攥住,自己在前面劈开热浪。

梁柱接连坍塌,江不辞用宽厚的脊背护住队伍,缓慢前进,却依然有人掉队。

那个最小的女童突然蹲下要捡什么东西,上方的梁柱直直落下来砸向她,江不辞瞳孔一缩,想过去救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啪嗒!”声响震耳欲聋。

前一刻,一双大手将她从阎王殿里拉了出来。

小女孩仰起头,呆呆地看向救命恩人——前些日子他们一起嘲笑的那个病秧子。

江不辞与那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先出去。”

当他们摸到雕花窗棂时,月光突然刺破浓烟,他听见楼下此起彼伏的“接着”声。

大门已经走不了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从破窗这里出去。

“闭眼,别害怕。”江不辞的声音很轻,他弯下腰,抱起一个孩子,将他稳稳抛出窗外,转身接住扑过来的孩子。

一个一个的孩子被送了出去,江不辞咬着牙,布料灼烧的焦糊味实在是难闻。

最后,就剩下他和那个“病秧子”。

“病秧子”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复杂情绪,江不辞看不懂。

“这位兄台,你先请。”

那人突然拱了拱手:“鄙人姓江,单一个‘辞’字。”

江不辞怔住,便听那人道:“多谢你,咱们后会有期。”接着边隔窗跳了下去。

江不辞蹙蹙眉,没听懂为什么要谢自己。可当下情形也由不得他想明白,还是先出去要紧。

江不辞最后一个跃出时,却被坠落的横梁重重砸中后背。剧痛中,他仿佛看见幼时阮清殊捧着木鸟时的笑脸,和眼前无数双惊恐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当他在焦土中被人扶起,满地都是破碎的琉璃灯盏。

远处更夫敲过三更,新一年的元夕,在冲天火光里,有人用血肉之躯,为这十三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撑起了一片未被灼烧的天空。

江不辞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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