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她凭什么?
冰冷的怒火在她血管里奔涌,她几乎要用最刻薄的言语反击回去。然而,她的话还没出口,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以慢镜头回放了刚才的那个动作。
那个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失重感。
那个为了弥补而产生的、几乎不存在的回撤力。
那比预想中短了零点几秒的、仓促的滞空。
闻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比愤怒和羞辱更强烈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是对的。
岑野说的是对的。
这个事实,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闻意用自律和汗水筑起的那座名为“完美”的冰雕上。她能感觉到,一道清晰的裂痕,正在那晶莹剔透的表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一直将岑野视为一个搅局者,一个凭着野性和天赋横冲直撞的疯子。她可以藐视她的粗野,可以不屑她的挑衅,甚至可以像处理一件被弄脏的圣物一样,愤怒地对待那双被踩脏的舞鞋。因为在她看来,那些都属于“规则之外”的骚扰,与真正的艺术无关。
可现在,岑野用一句最简单、最专业、也最致命的评语,向她证明了另一件事。
这个疯子,不仅懂得规则,甚至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懂。她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慢放镜头,能捕捉到被“完美”光环所掩盖的、最细微的瑕疵。
这个人,不是来捣乱的。她是来宣战的。用一种闻意最引以为傲,也最无法辩驳的方式。
整个排练室的死寂被周正霖缓慢的转头动作打破了。他没有呵斥岑野的无礼,反而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了岑野身上。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审视和探究,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之前看走了眼的藏品。
几秒后,他才将视线移回闻意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闻意,你自己觉得呢?”
这个问题,比岑野的直接批评更具杀伤力。它将闻意逼到了悬崖边,逼她当众承认自己的不完美。
闻意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冷。她抬起头,迎上岑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挑衅,而是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残酷笑意的了然。仿佛在说:你看,我抓到你了。
闻意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她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首席舞者应有的、冰冷而优雅的姿态。
她没有回答周正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冷冷地投向岑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是吗?那你的核心又有多稳,不妨做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她用一个巧妙的方式,将皮球踢了回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用前辈的姿态,向一个挑战者发起了反向考验。这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体面的防御。
岑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终于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好啊,”她笑着说,“不过不是现在。等我站到你那个位置上,再跳给你看也不迟。”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径自走到一旁,开始自顾自地压腿,仿佛刚才那场风暴的中心根本不是她。
周总监满意地挥了挥手,让她们自己练。
闻意站在原地,周身笼罩着一层寒气。排练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她和岑野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揣测与畏惧。
指导课还在继续,但闻意的心已经乱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座坚不可摧的冰雪王座,原来并非无懈可击。而那个叫岑野的野火,不仅能烧毁舞台,更能精准地找到王座上最细微的那条裂缝,然后将火种,狠狠地投进去。
这个人,不仅仅是个疯子。
她还是个眼光毒辣、一击致命的,可怕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