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秤上走下来,拿起自己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舞鞋和毛巾,沉默地走向更衣室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僵硬,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的木偶。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姿态依旧优雅,没有人能从她的外表上,看出她内心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怎样剧烈的、无声的坍塌。
她将自己反锁在那个狭小的、只有一平米见方的隔间里。
“咔哒”一声轻响,那个脆弱的门锁,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需要她用完美武装起来的舞台;门内,是她即将独自面对的、溃不成军的自己。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缓缓地、无声地滑落,最终蜷缩在了小小的角落里。
世界缩小到只有这一方寸之地。冰冷的瓷砖地面,散发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头顶一盏昏暗的小灯。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全世界的审视,躲开那个来自她内心的、最严苛的审判官。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耳鸣。她试图调整呼吸,用她学过的所有放松技巧,但都无济于事。那0.1公斤的重量,此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块沉重无比的、带着羞辱意味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无法喘息。
失败者,自从岑野出现后自己一次也没有赢过她。
现在她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了。
废物。
这些恶毒的、自我攻击的念头,没有声音,却像最锋利的刀片,在她的内心里反复地、无情地切割。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呼吸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因为哭泣也是一种失控的表现,是软弱的证明。
然而,眼泪,却是身体最诚实的背叛者。
它们不听从大脑的指令,滚烫地、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滑落,一滴,两滴,最终连成线,无声地洇湿了她膝盖上的练功裤,留下深色的、狼狈的痕迹。
她就像一只受了致命内伤的小动物,躲回自己认为最安全的洞穴,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伤口。她以为这里是安全的,是与世隔绝的。
然而,就在这时,隔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用力推了一下。
这一下很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试探性的力道。
闻意浑身一僵,所有的思维都在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是第二下。这一次,不再是推,而是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用肩膀或手肘撞击的力量。
这间更衣室的隔间门锁是老式的,早已松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对待。岑野大概是脚伤未愈,回来拿些落下的东西,看到最里面的隔间关着门,她也许是懒得等,又或许是纯粹的不耐烦,在短暂的等待后,便选择了最符合她性格的、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那扇薄薄的门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撞开了。
光线和门外嘈杂的声响,在一瞬间涌了进来。
闻意惊恐地抬起头,像一只在自己洞穴里安睡,却被猎人掀开洞顶的、惊慌失措的幼兔。她的思维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逃跑,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就那么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刚才无声的哭泣而微微发抖,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狼狈的泪痕。那双总是清冷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杏眼,此刻通红一片,像被揉碎的红宝石。因为极致的惊吓,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盛满了来不及收起的脆弱、茫然与绝望,直直地对上了门外那张写满愕然的脸。
岑野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撞门的姿态。她一只脚因为受伤而微微踮着,手还拿着乱七八糟来的药。她脸上的不耐烦和懒散,在看清隔间内情景的瞬间,完完全全地凝固了。
她看着闻意。
看着那个总是像白天鹅一样高昂着头颅、用冰冷和完美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闻意。
此刻,正像一只被大雨淋得湿透、瑟瑟发抖的、红了眼睛的小兔子,无助地、惊恐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