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走了一步,阴影将闻意完全笼罩。
“你太干净了,闻意。你的世界里,只有两种情绪,一种是达到‘完美’后的平静,一种是达不到‘完美’时的焦虑。你的人生,就像你跳的白天鹅,高贵、优雅、美丽,但也脆弱、无趣,一碰就碎。”
岑野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再一次,用那种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气音,一字一句地,将她的判词,狠狠地钉进闻意的灵魂里。
“看!这就是激情!是愤怒!”她指着外面那些还在狂欢的人群,指着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舞台,“是你所不齿的、混乱的、上不了台面的生命力!”
灼热的气息,再一次,燎过闻意敏感的耳廓。
这一次,闻意没有再僵硬。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直直地对上了岑野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岑野直起身,嗤笑一声,“难道还指望你这种大小姐,能跟我一起,在这泥潭里打滚?”
“我承认,我没有。”闻意的回答,出乎岑野的意料。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的身体里,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我的世界,也烧不起你说的火。所以,这个赌局,我输了。”
她的坦诚,让岑野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看着闻意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烦躁。
她最想看到的,是闻意失控,是她崩溃,是她被自己的世界彻底颠覆后的愤怒与不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宣布着“输了”。
“输了就想走?”岑野挑眉,骨子里的劣根性让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她。
她拉着闻意,穿过后台,来到了另一侧的吧台。吧台简陋,用几块木板搭成,上面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廉价烈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和劣质糖浆混合的味道。
岑野从酒保手里拿过两个沾着水渍的、看起来就不怎么干净的玻璃杯,放在吧台上,发出“砰”的一声。
“喝一杯?”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些酒瓶,看着闻意,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挑玩。这不再是一个邀请,而是另一场赌局的开始。
闻意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液体,又看了看岑野那张写满了“你不敢”的脸。
酒精,是职业舞者的天敌。它会麻痹神经,会影响肌肉的恢复,会增加身体的负担。这是写在她人生纪律手册第一页的、绝对的禁忌。
“我不能喝酒。”她冷冷地回答,重新戴上了那副属于首席的、冰冷的面具。她要用这种方式,来重新宣告自己世界的边界,宣告这场“游戏”的结束。
“我就知道。”岑野闻言,果然露出了预料之中的、轻蔑的笑容。她摇了摇头,似乎对闻意这种“无趣”的反应感到了彻底的失望。
她不再理会闻意,拿起一个杯子,让酒保随意地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然后,她看也没看闻意,仰起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些许嘶哑的叹息。
然后,岑野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又拿起了另一个干净的杯子,让酒保倒了同样多的酒。
她举起那第二杯酒,没有喝,只是在闻意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杯,”她看着闻意,一字一句地说,“替你喝。”
说完,她再一次,仰起头,将那杯本该属于闻意的酒,也一并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两杯烈酒下肚,她的脸颊上,迅速地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滚烫的红晕。那双野性的眼睛,在酒精的催化下,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危险。
她看着岑野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眸,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岑野却突然放下了酒杯。
“光看有什么意思?”岑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烈酒的辛辣和一丝不容置喙的蛮横。
下一秒,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意冰凉的手,猛地一拽,将她从吧台边那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直接拖进了舞池中央那片由汗水、荷尔蒙和野兽般晃动的人群构成的、粘稠的漩涡里。
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堵坚实的墙,将闻意刚想发出的抗议撞得粉碎。她被岑野拉着,旋转着,被迫进入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充满了混乱与失控的领域。这里没有镜子,没有把杆,没有优雅的弧线,只有最原始的、跟随心跳的晃动。
闻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努力地想维持着芭蕾舞者的仪态,身体却在拥挤的人潮中被撞得东倒西歪。而岑野,却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在这片混乱的海洋里恣意游弋。她没有放开闻意的手,反而另一只手也揽了上来,几乎是将闻意半圈在怀里,强迫她与自己一起,随着那狂暴的节奏摇摆。
她们的距离,近得闻意能清晰地数清对方被汗水濡湿的睫毛。
岑野的呼吸,因为酒精和舞蹈,变得滚烫而急促。那股混杂着廉价威士忌辛辣和她身上特有薄荷糖味道的气息,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铺天盖地地朝闻意涌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闻意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不是被酒精呛到,而是被这股充满了侵略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熏得醉了。
她的头脑开始发晕,那座由理性和逻辑构筑的冰雪堡垒,在这片滚烫的、带着蛮横甜意的气息中,开始融化、坍塌。她引以为傲的、对身体的绝对控制力,在这一刻彻底失灵。她的身体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而是被动地、被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带动着,被那震动着她胸腔的鼓点裹挟着,开始了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笨拙而失控的共舞。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岑野,看着她眼中那片燃烧的、醉醺醺的、却又无比清醒的野火。
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懦弱的、可耻的、将另一个人推向深渊,自己却站在岸上围观的……共犯。
而那个名叫岑野的疯子,正用她那自毁般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方式,邀请她一起,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