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岑野,动了。
她没有跳舞。她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闻意身后的“空气”里,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默剧。然后,她抬起手,模仿着闻意的动作,却用一种充满了破碎感和攻击性的方式,将那个柔美的弧线,演绎成了一次充满力量的、撕裂空气的挥击。
闻意看着镜子里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圣洁如神祇,一个狂野如魔鬼。她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同源却又完全对立的动作,构成了一幅诡异、割裂,却又致命和谐的画面。
闻意试图忽略那个幻影。她强迫自己继续下一个动作,一个标准的、需要极致控制力的慢板抬腿。她将腿缓慢而稳定地抬起,绷直的脚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精准的线条。
而镜子里的岑野,也抬起了腿。但她的动作,却充满了爆发力,像一记迅猛的鞭腿,带着风声,狠狠地踢向空中。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的优雅,只有纯粹的、宣泄式的力量。
闻意看着镜子,看着自己那份无可挑剔的“正确”,在对方那份蛮不讲理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的……乏味,如此的……苍白无力。
她一直以为,镜子是诚实的,它只会映照出她自己。可现在她才发现,镜子也会说谎。它映出的,不再仅仅是她闻意,而是她渴望成为、却又恐惧成为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幻影,就是岑野在她内心深处点燃的那团火,是她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对失控与自由的全部渴望。
“不……”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呻吟。她猛地收回动作,双手撑在冰冷的镜面上,试图将那个幻影从自己的世界里推出去。
她的指尖冰冷,镜面也同样冰冷。然而,镜子里那个岑野的幻影,却依旧带着那副该死的、看穿一切的笑容,不为所动。
就在这一刻,闻意听到了。
那不是幻听,也不是心跳。
那是一个声音,一个从她身体最深处、从她灵魂的基石上传来的、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咔……嚓……
像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了数个世纪的湖面,在无法承受的内在压力下,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宿命般的回响。它预示着一场盛大崩塌的开始。
咔嚓……咔嚓……
裂缝在蔓延。从那一道细微的发丝般的痕迹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条银白色的、蜘蛛网般的纹路。冰层在呻吟,在颤抖,在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哀鸣。
闻意浑身剧烈地一颤,她惊恐地后退一步,远离了那面镜子。
随着她的后退,镜子里的那个幻影,也随之消失了。镜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因为刚才那清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她。
她的世界,那个由绝对自律、精准控制和完美主义构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冰雪世界,正在从内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而那个名叫岑野的女人,那团来自地下的野火,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用她的挑衅,她的粗野,她的音乐,她那近乎贴身的、充满掌控的共舞,和她那份致命的、自毁般的生命力,将一颗滚烫的、无法熄灭的火种,投进了她冰封的湖心。
冰,一旦开始碎裂,就再也无法复原。
闻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巨大的、空旷的黑暗中,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她睁着眼,清晰地、无助地,听着自己内心深处,那冰层不断开裂、崩塌的声音。
那声音,将伴随她,度过这个,以及未来无数个,再也无法平静的、漫漫长夜。战争,已经从外部,彻底转移到了她的内部。而她的敌人,不再是岑野,而是那个被岑野彻底唤醒的、渴望着毁灭与新生的、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