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闻意异常容易发呆。
排练室里那面巨大的镜子，不再是她审视完美的忠实伙伴，反而成了一面会说谎的魔镜。每当她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动作，镜中自己的身后，总会浮现出另一个狂野的、带着嘲弄笑意的幻影。那幻影的轮廓，属于岑野。
她的听觉也遭到了背叛。古典乐章的理性与和谐，时常会被记忆深处一段狂暴的鼓点撕裂。那鼓点来自一个混乱的、属于地下的夜晚，每一次重击，都精准地砸在她的心跳上，让她的呼吸出现片刻的紊乱。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味蕾的记忆。那颗被粗暴塞进她手心的、廉价的水果糖，那份在夜市里尝到的、滚烫而罪恶的章鱼烧……那些属于“规则之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像最顽固的病毒，在她那由水煮鸡胸肉和蔬菜沙拉构筑的、洁净的味觉系统里，反复发作。
她承认了，岑野是毒药。而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赌徒的、冰冷的兴奋。她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决定主动走向那片火场。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力去观察岑野，试图破解她那份野蛮生命力的来源。
就在这种诡异的、单方面的“狩猎”与“观察”中，艺术总监周正霖，像一个洞悉了一切的幕后推手，投下了一颗新的炸弹。
“为了拓宽大家的艺术视野，舞团邀请了国内顶尖的现代舞团进行为期一周的交流课。”周总监在A团的例会上宣布，“今天下午，第一堂课，内容——阿根廷探戈。”
探戈。
这个词，让排练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兴奋的骚动。芭蕾是向上的、轻盈的艺术，而探戈，则是向下的、纠缠的舞蹈。它关于两个灵魂在舞池里的战争与臣服。
闻意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她几乎是立刻，就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依旧在旁若无人地压着腿的身影。
岑野。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闻意的注视，抬起头，那双野性的眼睛穿过人群，与闻意的目光在空中精准地相撞。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充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下午，一位气质不羁、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交流课女老师走进了排练室。她叫萧老师，身上有种与芭蕾舞者截然不同的、松弛而充满力量的气场。
“探戈，是身体最诚实的语言。”萧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为了打破你们固有的舞蹈习惯，我们不采用自由配对。所有配对，随机抽签决定。”
这个决定，像命运之神亲自掷下的骰子。
舞者们开始从一个箱子里抽取写着搭档名字的纸条，排练室里充满了紧张的期待和低低的祈祷声。闻意安静地站在原地，她没有去抽，她习惯了被安排。
然而，萧老师却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
“闻首席，”她说，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为了让你也体验一下‘未知’的刺激，你的搭档，由我来为你指定。”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跃跃欲试的舞者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一样，定格在了那个靠在墙边、一脸“事不关己”的岑野身上。
“你，”她指着岑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兴奋，“那个跳黑天鹅的，你出来。”
岑野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懒洋洋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就你了。”萧老师的脸上露出了如同孩童般恶作剧的笑容，“你，和我们的首席，闻意。你们俩，一组。”
轰——
整个排练室，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两个女舞者跳探戈？还是舞团里针锋相对、气场完全对立的两个“女王”？这已经不是交流课了，这是公开处刑，是火星撞地球。
闻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她看着那个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的身影，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着与宿敌进行最终决斗的剑客。
而岑野，则是一脸的无所谓。她走到闻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有趣的玩具。
“老师，”她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在探戈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男人和女人，只有引导者和跟随者，征服与被征服。你们自己决定。”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闻意和岑野之间那根紧绷的、看不见的弦。
音乐，响起了。
那是一段古老、醇厚的、由阿根廷手风琴奏出的旋律。那琴声，时而如情人的低语，充满了缠绵的诱惑；时而又如利刃出鞘，带着决绝的、令人心碎的悲怆。
闻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她按照老师的示范，摆出了探戈的准备姿态。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目光平视前方。
岑野站在她的对面，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引导者”的角色。她伸出手，动作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当岑野那只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第一次，覆上闻意裸露的后背时，闻意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不是一次礼节性的触碰。
那是一种宣告，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不容置喙的掌控。岑野的手掌，像一块烙铁，紧紧地贴着她的肩胛骨，那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触感，让闻意的皮肤下瞬间窜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的战栗。
而她们的另一只手，在身前相握。岑野的手指，有力地、一根一根地，嵌入闻意的指缝，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她们的距离，被拉得前所未有的近。
近得闻意能清晰地闻到岑野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廉价薄荷糖的味道。近得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燃烧着深色火焰的、野兽般的眼睛。
第一个舞步，由岑野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