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落，直至暮色爬上窗棂，落下零碎光斑，潘玉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

“爹，我想回天山一趟。”

潘父怔愣片刻，掩去苦涩，欣慰一笑:“那就去吧，路上一定小心，爹会一直在家，等你回来。”

……

往事如烟。

潘玉拉紧缰绳，随着一声长啸，马匹放慢脚步，悠闲游荡于林间小路。曾深藏心底的恐惧，自离龙关后，仿佛彻底烟消云散，于这山野清风中。

——她不该被过去困住。

皓月初升。目光眺向远方，皎洁月光下，云天相接处，已然可见天山一角。

——她的人生，也不该只剩恐惧与憎恶。

潘玉擦去额角汗水，释然一笑。也许回不回天山已不重要，但既到此处，自当先去拜访师父，再去探望许久未见的师兄弟们。

她轻轻哼起小曲儿，伴着山间的清风明月，聆听窸窣鸟语，一路笃定前行。

烈日当空，树影婆娑。

“放开我，快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迟早要遭天谴的！”

“小妞性子还挺野，嘿嘿。劝你识相点，乖乖从了大爷，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树林间，六七个手持武器的脏汉，拉扯一年轻女子朝山上走去。女子神情刚烈，口中咒骂不断，山贼们却引以为乐，猥琐目光不住流连。

转眼间，异变突生。

十几枚飞镖突袭而至，分别打中山贼的右臂与大腿。

瞬间，哀嚎声四起。有几人反应迅速，往树丛中砍来，没走两步，又被暗器击中，重重跌倒在地。

原是潘玉躲在暗处，见对方人多且皆持有武器，恐一人身单力薄，想起自己最擅暗器，方才出此计策。

——若是前世初下天山时，她早挺剑杀入其中，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姑娘，你没事吧？”

见山贼一一失去行动能力，潘玉翻身下马，快步朝年轻女子走去。

那女郎脸上带泪，神情恍惚，直至看清潘玉面容，眼中方才浮现劫后余生的喜悦。她伸手搭上面前的素白手掌，笑容还未绽开，却瞬息间化为惊恐。

“女侠小心！”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一支冷箭飞速从潘玉耳边擦过，“噌”的一声，直直钉入树干。

几缕青丝飘扬落地，潘玉睁大双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恍惚间，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下一刻，就被双臂紧紧搂住。

“师妹！”匡连海惊魂未定，胸腔内真气紊乱，眼中写满后怕。

“没事就好……”

终是迟了半步。

斩向藏在林中的山贼时，箭已离弦。匡连海不敢想，若箭再偏半分，他将面临怎样的人间地狱？

喉间血气翻涌，匡连海视若无睹，收紧怀抱，手背青筋暴起——

若他能早几日想到她停留龙关，若他能早几个时辰发现她的踪迹，若他能早一瞬斩去那该死的山贼——

只一刹那，他险些就失去师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了。

胸膛紧贴，起伏不断。

腰间手臂微微颤抖，似在宣告来者的脆弱。望向不远处血溅当场的漏网之鱼，潘玉如梦初醒，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来生与死的距离，只在那么一刹。

在她以为危机已成过去，人生即将迎来新篇章之时，死亡就这么近距离擦肩而过了。恐惧犹如惊涛骇浪，直面袭来，令她从头到脚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潘玉猛然意识到，她差一点，就再见不到父亲，见不到春香，见不到今生其他朋友……

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在心中彻底碎裂，扎得心口发疼。鼻尖传来熟悉木香，隐隐牵动神经，眼眶阵阵发酸，她怔怔望着前方，却无一滴泪从眸中落下。

潘玉身体僵直，指尖颤抖，几次想要伸手，却在刹那间失去所有力气。

她最终没有推开这个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