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之前都叫我“江先生”,她忽然直呼我的名字,我心里一震,之后抬头看她。
“哦,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她双手环胸,眼里又现出了那种老师点人起来回答问题时恐怖的目光,“背给我听听?第一页的单词。”
“……Abandon。”
“下一个?”
“Ab,ab,ab……”
该死的午饭,该死的午饭,我刚刚还记得五六个的,她问我一句吃午饭了吗,我就开始想午饭吃了什么,一转头就只记得abandon了。
“这就是第一种记忆的特点,记忆时间短,被打岔之后观测中断,难以找到线索去重新唤醒记忆。”她走到我面前,弯腰翻我的书,“我本来想说,这种记忆一般范围就是五个单词,也就是到abduct,结果你只记得abandon了,我想想这话有点伤人,所以我收回。”
我想给她翻白眼:“你已经说出来了。”
她浅色的眼睛里又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种记忆没什么技巧,主要是靠专注,你得保证你始终有一部分脑区在它那里,才不会因为你的午饭而全部忘掉。”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顿乱戳之后,她把屏幕转向我:“现在我调了很多个闹钟,接下来闹钟将会随机响起,响一次我就问你一次,准备好了就开始。”
……
这个中午我就被她的最大音量雷达铃声反复折磨,我的记忆力是真的差,这破单词是真的难背,背了快半个小时,我的进度才终于超过了人类平均值。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快被她的闹钟吵炸了,她说十个单词就放我休息,我一听闹钟响,一股脑地就把记得的单词都赶紧倒出来——
“Abandon,abbey,abbreviate,abbreviation,abduct,abide,abnormal,abnormallly,abolish……”九个,九个,妈的,下一个是什么?
第十个单词我没想起来,它那个位置忽然一片空白,第十一个……好像是它的名词形式。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两个单词双宿双栖一起被忘。
我快速地瞄她一眼,她还靠在椅背上,没有要拿书的意思。
“……abound。”
她眼周的皮肤轻微一跳,之后她睁开眼。
“是abort,abortion,abound。”她看我,“我发现你这个人很不老实,还想蒙混过关?”
“会不会一码事,别把题空着,我这是对试题的尊重,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不老实呢?”
她指尖戳戳我的书:“还顶嘴,继续背!”
……
背单词这件事是很折磨人,但是想到我那些丢失的记忆,不想熬也得熬下去。珩说在我区区四岁的人生里,没有学习的概念,加上天天下班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看抖音,在执行感官刺激非常低的任务时,专注能力约等于零。晚上我回到家,把手机塞到抽屉里,坐在沙发上,就开始背单词。开头我正襟危坐,背了一页我就坐成了自在观音,再背一页变成卧佛,再背一页睡着。这一觉睡得真香,六级是个好东西,我居然没做噩梦——睡着的时候没做噩梦,但是噩梦在现实里,等我一睁眼,我发现我又只记得一个“abandon”了。
这般强行训练了三天,我硬是按顺序背到了第十页。
那天中午我仿佛有种要面试的庄重,我坐在珩面前,开始abandon,abbey,abbreviate地背,她的闹钟依然随机响起,而且闹钟铃声每次都不一样,但经过刻意的训练之后,我好像理解了她之前说的“把一部分的脑区始终放在单词里”,虽然我的注意力不断被打断,但是好像总有一根丝连在我正在进行的任务中,短暂的分心过后,我循着这根细丝,又能兜兜转转地走回去。
天天在那里换着法子损我的某人,今天终于神情友善,态度温和,我大概是被她虐习惯了,她不骂我我就觉得她在夸我,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开始乐起来了。
“心情很好?”
“还行吧。”
“今天晚上有安排吗?”
“有没有安排取决于你要干什么。”
“请你吃饭?”
……
我是真的很好骗。她就跟骗小孩一样骗我。她说“请我吃饭”,没说去哪里吃,没说吃什么,我一听“吃饭”,这该死的嘴马上就说“没有安排”。我一下班就直奔社区活动中心,然后就看见她拉着个刚放学的小学生站在花园里。小学生一看就是因为话太多,常年坐在飞机位那种,珩全程没说几句话,小孩那嘴还是叭叭叭地说了个不停。
一看我来,珩挥了挥手,之后对小孩说:“浩仔,你的新同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