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然后开始呕吐,把那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再哇地一声,吐出一汪飘着红血丝的苦胆汁。
我被送到附近的医院去,我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住院病房里。他们给我输液,我表现得很平静,很配合。一直等到凌晨五点,所有的液体都输完了,我悄悄地拔掉了手上的针,走到了病房门口。病房门口是密码锁,经常按的四个按钮被磨得掉漆,我注意到病房的电话号码——这四个号码正好是病房电话的后四位。1-5-2-9,井号键确认。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我回头看一眼,夜班的护士忙着给患者抽早上的空腹血,谁也没留意到这咔哒一声。我把门推开一条小缝,之后钻了出去。
我坐电梯到了顶楼,我翻窗出去,沿着一条检修楼顶蓄水池的金属楼梯爬到天台。五点钟,天蒙蒙亮,城市好安静。因为楼层很高,风很大,我觉得自己很轻,难得地很轻,这个充满罪孽的身体似乎即将被吹走。我吐出一口气,慢慢往天台的边缘走去。
道路很空,只有趁着晚上进城的泥头车隆隆地开过。我的大脑快速地播放我过去的一切……到底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从我为了掩饰自己原本的样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分裂意识,还是从我第一次逼供成功,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伤害人的感觉,却不知是出于对荣誉的渴求,还是出于对再一次被抛弃的恐惧,硬着头皮继续了下去?
还是……还是从我出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错了?
我感到很混乱,同时又很清晰。我的脑子里充满了矛盾的想法,但我又只剩下一件事可做。跳下去,跳下去,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也不需要纠结,不需要撕扯自己,不需要去扮演谁,我就这样安静地在一个大家都还没醒来的清晨死掉了。
我往前一步,有什么念头撞了我一下。
这是段上锁的记忆,我不知道我想起了什么,但它很重要,它影响了我的决策,我的脚步猛然一顿。
风声里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我的父亲李鸿辉来了,他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但好像是为了避免刺激到我,只有他走到了我的视野里。
他喊我:“你回来!”
“我不……”我嘶哑的嗓子哭喊道,“我是坏人,我该死……”
“你不是坏人,被你审问的人是坏人,他们走私,他们贩毒,他们逼平民帮他们运货,他们把毒药缝到别人的皮肤下面——你忘了?你是好人,没有你,警察抓不到坏人!”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但是我是坏人,我折磨别人,我把他们都逼疯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敢面对他的失望,我转过身去,又往楼房的边缘走去。那个被剪掉的念头再一次击中我,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住,我离掉下去只有一步之遥,但我的脚变得无比沉重,这一步怎样都迈不出去。
“你不是坏人,让你折磨他们的是我,我是坏人,该死的是我。”李鸿辉在我犹豫的时候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眼里写满失望,他看起来很镇定,眼里有些沉重的悲悯,似乎此时此刻,他也在忏悔。
我看着他,他停住脚步,很认真地对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不是坏人,是因为你太善良,你才觉得愧疚。”
我迟疑了。
“如果你是像他们那样的坏人,你应该感到刺激,听到别人尖叫,你会觉得很兴奋。你那些时候觉得兴奋吗?”
我摇头。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我允许你再也不做这个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还能做别的事,你很有用,我们需要你,冷静点,好好活下去,好吗?”
我崩溃地哭起来,泪水让我看不清谁在靠近,很突然地,一个人闪身上来将我抱住,把我拉了回来。我擦擦眼睛,这才看到冲上来的人是我的妈妈葛玉。她的眼睛居然也有点湿润,我忽然为我的冲动而愧疚,我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痕。我的动作有点出乎她意料,她愣了一下,之后把我抱住。
后来李鸿辉和我说,每个像我这样的人,他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曾经历过这样的挣扎。但因为其他人都不是天才,等他们完成训练,真正地开始这些残酷的任务,他们都快二十岁了。我年纪太小,心理还不成熟,不知道该怎么排解这些情绪,所以才会这样。他居然向我道歉,在我们都已经冷静下来的时候。他说对不起,让你这个岁数就出任务,是我太自私。虽然我是你的上司,但与此同时我是你的父亲,你的上司为了任务,可以这么做,但你的父亲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