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

“但是后来小行星撞地球了还是怎样，两三亿年前吧，地球气候突变，陆地上的动物都要冷死了，为了活着，一部分动物又从陆地回到了海里。”她说，“爬行动物，那时候主要是恐龙吧，它们就变成了鱼龙。至于哺乳动物，有一部分回到海里的哺乳动物，最后是要进化成猿猴，之后再变成人的。他们在水里还保持着这个趋势，但是为了适应海里的生活，他们就变成了人鱼——”

她叽里咕噜说一堆之后，又看向我。谢谢李枫杨，我的智力有所提升，我听懂了，终于不用惶恐地面对她考核般的目光。“所以不是我跟你像，是我们本来就来自同一个祖先。或者严格点来说，是你像我而不是我像你，因为在你们还是猩猩的时候，我们已经拥有高等智慧了，进化上我在你前面，说我像你就相当于说爹像儿子，逻辑上不对。”

她真是好严谨的一条鱼，从这里可以看出她不是人类，她一点年龄焦虑没有，在人类女性甚至不愿意看起来像男朋友姐姐的时候，她已经第二次愿意当我爹。她跟我说一堆复杂的进化论，我不由得想起她那随心所欲甚至可以半醒半睡的意识。“所以你造梦的能力也是进化出来的？因为你们更早进入高等智慧阶段，所以意识的权限更大？”

她莫名地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其实不是，那是……一个错误。就是某个祖先基因突变，意识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其他人鱼对繁衍的兴趣不大，就他热衷于此，所以这个基因就传了下来，现在海里的人鱼都是他那里传下来的种群。”

我皱眉：“为什么对繁衍的兴趣不大？”

好像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这是她思考该怎么说才合适时的小动作。“因为没有意义……你可能不能理解，毕竟人类世界很丰富，人也很多。人鱼数量不多，海又很大，我们活得很久，要么很多年都只对着那几个同伴，看到腻，要么在海里流浪，非常久都遇不上一个能聊天的同类。”

这就是她游上来的原因吗？因为孤独？

“这个错误的基因其实给了我们一种特别的自由。”她忽然说。

“什么自由？”

“我们可以决定活着还是死掉。”

这世上居然有生物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生死——错误的基因让他们可以反生物本能地停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与此同时还能关闭所有不适的感觉，他们因此可以遵循自己的意愿，在平静和舒适的状态下结束生命。

“可能你那个基因突变祖先一开始也不喜欢繁衍。”我说。

她一怔，之后似有些惊喜地看我。“也许吧，可惜没法问他了。”她笑笑，“不过他是我们的传说，每个人鱼宝宝都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他把自然选择变成了他的选择，因为有他，我们从小就知道，’进化’听着大，其实也还在我们控制的范围之内。如果一个种群足够团结，像之前的其他祖先一样，就要让人鱼都拥有自由控制生死的能力，他们就能做到。”

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一些遥远的过去。“‘自然选择’和’用进废退’能打起来，其实有点政治因素，你知道吧。算了，那时候你是不是还没出生？”她笑笑，“如果自然选择就是进化的核心，那把这事限制在人的世界里，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有了理论支撑。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已经没有自然选择了，在人类的世界里，只有人的选择。有人在选择你，但你也可以选择你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段话，我莫名想起我第一次在海洋馆看见鲸鲨的那天。海洋馆的玻璃穹顶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鲸鲨在离我很远的头顶游过，场馆里幽蓝色的灯光被它庞大的身躯遮蔽，足有好几十秒的时间，它一个鱼就可以决定场馆里那么多人的光线。我又想起我的笔记本，扉页上是我誊的“世界很大”。世界很大。我莫名想起了这四个字。

很熟悉的感觉。庞大，幽邃。仿佛大海本身。

我被她一番话震住了，她看着我，眼里莫名有些怀念。“你也这样，”她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我的鼻尖，“我姐第一次听我这么说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时候我们刚上完生物课，我跟她说他们否认自然选择是政治原因，她就这样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想起她给我建的训练场，那间七八十年代的学校。“那不一样，我是觉得你这话很新奇，也很有见地，她是怕你这话一出口，九族就要被铲掉吧？”

她一愣，然后没忍住大笑起来。这是多久之前的误会？很久了。很久了。连她姐姐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她笑着笑着，似又悲从中来，想起刚刚我俩扫珍珠的事，她又粗暴地拿自己的前臂去擦眼泪。

“你姐姐也是人鱼吗？”我问，“你们两个一起游上来的？”

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

她再一次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这又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她不是，她是人类。”珩说，“我是被他们家收养的。我不叫钟楚珩，也不是钟灵的远房亲戚，我原本的名字就一个字’珩’。在他们家住下之后，我登记的名字是’王妙珩’，我姐姐叫王妙丽。”

王妙丽。没印象这个名字。大脑一片沉寂，我应该不认识她。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还有个弟弟，名字叫王少光。”

那一刻，我莫名想起了养老院里的老人气味。

“他毕业之后进了警队，之后他就把名字改了。”她说，“我也是刚知道，他后来的名字叫李鸿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