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感应。王少光,或者说李鸿辉,他是我的家人,我和他有感应。他没把话说下去,但我能感觉到,他没说出口的那一番话,内容就是我。失去一切的战士,不期然得到一个新的家人,一个小孩,一个象征着延续的生命。因为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的存在自然也不能曝光。但我和珩原本是不可能见面的,他退休了,我还在呢,等我退休,也许又有新的人加入进去,保密时限一延再延,没有终点。要不是我半路失忆,要不是我刚好和路迢去东海市参加婚礼,要不是表哥带我们去了人鱼电影院……我和珩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事情或许就和李鸿辉所说的“薛定谔的猫”那样,千万种可能性,随机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点。没有人说得清这一切从哪里开始,但它就这样发生了。很随机又很合理的过程,命运好像在冥冥之中指引,使我走到了珩的面前。
但相比于李鸿辉这个和我真正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让我感到莫名牵绊的,是另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按照珩的描述,王妙丽死于王少光硕士毕业的那年,当时王少光还不是李鸿辉,他还不认识葛玉,而我甚至还没出生。我和王妙丽从来没见过,但我和她似乎有着深刻的牵连。她看到海豚时的感叹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世界真大啊。世界真大啊。世界很大。象征着我父母的鲨鱼虎鲸八爪鱼被随意地放在床上,而这句话居然郑重地被抄在日记本的扉页。我零碎地想起司徒阿姨和六叔婚礼前的许多细节。珩说她能听到三公里以外的我叫她,上一个和她有这样感应的人是王妙丽。我,王少光,还有王妙丽,我们三个都是人类。如果这种感应是由感情上的亲密唤醒的,那珩何以到现在才找到被慢性谋杀的王少光?她应该在两年前他遇袭的时候就收到求救信号。
王妙丽和我,我们素未谋面,生命完全错开,我和她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
“你的记忆现在是到2016年?”珩突然问我。
“对。”
“如果我们找到最后这几年,事情会不会就明白了?”
是。理论上是这样。如果事情就和珩说的那样,王妙丽是飞到国外执行任务后消失的,她死于这次任务,王少光为了给她报仇,走上了同一条路,而我作为王少光的部下,很有可能也会继续在这个任务附近打转。我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在机场和王少光告别——很雷同的场景。机场,国际航班,几年后的噩耗。我和王妙丽有可能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但我又想起那个笔记本。直觉告诉我,我和王妙丽的命运交缠,绝不只在那个未知的危险目的地。在很久之前她的这句话就植入了我的大脑,我已经恢复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它们有很多断点——某段陈旧记忆的缺失,导致多个和它相关的短暂回忆变作空白。我在上了锁的童年回忆里额外再加了一把锁,这把锁锁住的记忆只有五天,却引致此后十几年里许多段记忆断裂。这段记忆只在某个珩在我身边熟睡的晚上一闪而过——一个模糊的背影,一棵高大的枫杨树。我在N市想起了它,所以葛玉用枫杨树给我命名。我在跳下医院住院楼的前一秒想起了它,它把崩溃的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世界很大。”我忽然说,“你对这句话有印象吗?”
“……有一点?当时妙丽看到海豚的时候,说过类似的一句话。”
“我和你姐肯定有什么共同点,王少光没有,但是我们两个有。我和她没直接见过,能和我们两个同时产生关联的未知数就只有你,”我头一次语速变得很快,“珩,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珩和我想到了同一个晚上,那是我们去找陈瑶瑶之前的那个周五晚。
“你是说那棵枫杨树?你在记忆里看到的背影是我?”
“对。”
珩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深刻的困惑。她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