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么了,反正什么风浪都见过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
熟悉的声浪在一秒钟之后扑来,重力陡然消失,珩推得比之前的要快,她在找王少光的记忆,在她找到正确的频段之前,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寻找的时间很短,王少光大多数记忆虽然都已丢失,但长时间的训练让他在梦里回家的流程形成了肌肉记忆,周遭只暗下去了一瞬间,我又感觉到早晨的阳光照在我头上身上。
对重力的感知重新回归,这里的重力似乎比我自己的梦里还要轻一些。很轻……几乎没有。它被什么抵消了,我没踩到地面,好像一直在漂浮。
我睁开眼。
我确实在漂浮。
这是一个被淹没的城市。水很安静,但它必然不安静过。不同于我被淹没的记忆,这里要破败得多,建筑物呈现出一种被巨浪冲击,之后又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海水侵蚀过的颓态。我环顾四周,这里并不像我梦里的家,我基本看不到什么冒头的建筑,只有少许裸露的锈蚀的钢筋,从水里斜斜指向天空。
水不是很深,我能看到地面。我想他也许和珩一样,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保留了一块和小时候所住的海边小镇相似的区域。低矮的建筑物基本被海水腐蚀殆尽,大概他的记忆也是如此。我放松身体,让自己漂浮在海水里,之后我集中注意力去想珩。
珩在海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也在做同样的事,我看见旁边的钢筋在转动,世界原地自转大半圈,之后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钢筋从对称的位置戳了出来。锚点重合,水里冒出珩湿漉漉的绿脑袋。
她游过来,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她看起来很镇定,但我们都在紧张,因为她和我照面的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的第一个动作,是去拉彼此的手。感觉到她的手钻进手心,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茫茫的一片泽国之中,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被海水摧毁的小镇,还残留着一些灾难的痕迹。我和珩往前游去,透明的海水底下能看见锈蚀的废墟。
所有房屋都朝同一个方向倾倒,破败的水下城市向我们指示巨浪的来源。
“每一条鲑鱼,都会洄游到它出生的河流死去。”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回这句话。
人由过去所塑造,无论如何伪装,关于来历的痕迹总是无法抹去。王少光的记忆经过修饰和篡改,就像我的一样,他终其一生在研究如何读取别人的记忆,他自然会对自己的记忆作过分警惕的伪装。但人的本能无法躲避,人总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安全的地方。但那真的是安全吗?安全是一种感觉,感觉都会被干扰。海洋充满未知,比陆地要危险得多,但王少光关于大海的记忆是完整的家庭,可以信任的家人,而当他离开大海,每一天都是谎言和威胁。
在梦里人是不会被淹死的,不考虑氧气的问题,他会把重要的记忆藏在……海里。
“我觉得应该往那边去。”
珩显然跟我想到了一起去。她看了看我们脚边倾斜裸露的钢筋,伸手指向它们的反方向。
我表示同意,于是我们一起往大海的方向游去。脚下的水在变深,我们已经游到海滩,水里不再有建筑物碎片,它倾斜着往下延伸,之后进入一处断崖。水陡然变得深不见底,但水很安静,风平浪静,没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