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是被晨光里的动静弄醒的。
身侧的床铺早已没了温度,维恩的枕头压出一道深痕,残留着淡淡的橘子糖甜气
像昨晚那场短暂的缓和,透着不稳妥的假象。
他起身时抬脚就踹向床底的木箱
那是上次回老宅收拾出来的东西
“砰”的一声,箱盖崩飞出去,滚出颗玻璃弹珠
透明球心里嵌着的蓝羽毛在晨光里扎眼,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记忆里。
埃文攥紧弹珠,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冰凉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十二岁那年的实验室
福尔马林混着酒精的味道呛得人发晕
莱恩蹲在地上跟他弹弹珠,小臂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是被父亲扔过来的试管划破的。
“输了的去偷薄荷糖。”
莱恩笑得露出虎牙,把这颗弹珠推过来
“拿着,这个给你当护身符”
后来他输了,踮着脚往实验室里钻,正撞见莱恩把一叠文件往怀里塞。
父亲的声音从阴影里炸出来,烧杯砸在地上的脆响里,褐色药水溅了莱恩一裤腿。
他攥着弹珠疯跑,跑过走廊时还听见父亲在吼:“把文件交出来!不然我弄死你!”
“醒了?”
维恩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埃文手里的弹珠,托盘轻轻磕在门框上,牛奶只晃出了一小圈。
埃文抬眼,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弹珠里的蓝羽毛照得透亮。
“维恩”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较真的劲
“你记不记得,莱恩总说我弹珠耍赖,其实是他手太小,三颗球攥一起就跟个拳头似的,根本扔不准?”
维恩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渍,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哥,别再说了。”
“别再说?”
埃文猛地站起来,弹珠被他捏得咯吱响
“那他用酒精灯给你烤土豆,烤得半生不熟还说‘这叫外焦里嫩’,也是我瞎编的?”
“你被试管烫了手,他偷拿爸的药膏给你抹,被爸发现了打得他嘴角流血,这些也是假的?!”
维恩背对着他,往面包上抹果酱的手没停,果酱抹得太厚,从边缘溢出来。
“是你记错了。”
“那些事,都没有。”
“我记错?”
埃文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胸腔就开始发颤
“那他把你护在身后,跟爸说‘要打就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塞给你,自己啃实验室过期的饼干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他抓起桌角的铁盒,狠狠砸在维恩脚边,生锈的镊子滚出来
“这把破镊子,他总用它给你拔手上的木刺,你敢说你不认识?!”
维恩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红痕重得像没睡好。
他看着那把镊子,七年前的雪夜像张褪色的照片,在脑子里慢慢显影
实验室的试剂架倒了,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埃文手里攥着针管,实验室的仪器滴滴的响个不停,而莱恩倒在他脚边,张着嘴大口喘气……
“我说了,没有。”
维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来都没有莱恩这个人。”
埃文的呼吸猛地顿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着维恩平静的脸,突然想起那晚自己跑回家时,鞋跟沾着的褐色泥土,和实验室地板上的一模一样。
弹珠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撞在地上,滚到维恩脚边。
埃文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弹珠在地上滚来滚去,痛感丝丝密密的传来却压不住浑身发烫的躁。
“是我记错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的颤抖像要把空气撕裂
“那我手里这颗弹珠是哪来的?我梦里反复出现的实验室门牌是哪来的?你告诉我啊!”
维恩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杯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牛奶渍里,晕开一小朵暗红。
“弹珠是路边捡的,梦是你压力太大瞎做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哥,你需要休息。”
“休息?”
埃文突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我休息就能忘了我给他讲题时,总用铅笔敲他的脑袋吗?
“就能忘了他把唯一的鸡腿让给我,自己啃鸡骨头吗?”
“维恩,你看着我——”
他把维恩的脸掰过来,逼他直视自己通红的眼睛
“你告诉我,莱恩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躲在什么地方,就等我们去找他?”
维恩的睫毛颤了颤,被他抓住的胳膊肌肉紧绷,却始终没抬头
“没有莱恩。”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什么既定的答案,
“从来都没有。”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埃文的胸口。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撒谎……”
他摇着头,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你明明记得……你怎么能说没有……?
记忆的碎片突然变得尖锐
埃文的动作快得像阵风,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攥住维恩的肩膀,另一只手粗暴地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指腹带着急切的温度蹭过皮肤,直指向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
光线在沟壑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条沉睡的小蛇。
“是这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