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埃文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晨雾像薄纱裹着村子,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腥气,带着英国乡间特有的清冽。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暖。
维恩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宽阔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均匀地洒在颈窝,带着点痒。
埃文没动,甚至悄悄往他怀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作以前,他绝不会允许这样亲昵的触碰,可现在,维恩身上的温度像层柔软的茧,把他裹在里面,竟让他生出点不愿醒来的贪恋。
维恩似乎也醒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醒了?”
带着点牛津腔的尾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埃文“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却没像往常那样推开他。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他能看见维恩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节分明,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那是他怎么也没问出来的秘密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有点涩,又让人有些贪恋。
两人沉默地躺了会儿,直到楼下传来房东太太收拾茶具的叮当声,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维恩先下床,转身时顺手把埃文的外套从椅子上拿过来,递给他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埃文接过外套,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低头扣纽扣,耳尖却悄悄红了。
去前台退房时,房东看他们的眼神更古怪了些。
维恩脖颈上的红痕淡了些,却还是清晰可见,而埃文眼下的泪痕虽干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戾气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倦意
尤其在维恩替他拎起帆布背包,两人并肩往外走时,那默契的姿态,像极了那些在剑桥郡乡间结伴徒步的伴侣,只是眼神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走出旅馆,清晨的风带着石楠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维恩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埃文的速度,偶尔侧过头跟他说句话,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晨雾里的宁静。
埃文听着,时不时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在蔓延。
路过一家挂着“Tea & Toast”木牌的小铺,维恩停下脚步
“吃点东西?”
埃文点头。
维恩进去买了两杯伯爵茶和两份全麦吐司,递给他时特意把黄油抹得匀匀的,像照顾小孩子似的。
埃文接过,咬了一口,温热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里,他看着维恩低头喝茶的样子,陶瓷杯沿碰到他下唇的弧度,突然想起昨晚在他怀里哭到抽噎的自己,还有维恩笨拙拍着他后背说“我在呢”的声音。
“维恩。”他突然开口。
“嗯?”
维恩抬头看他,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湖区清晨的湖面。
埃文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恨意、算计、彼此伤害的尖刺,好像在昨晚的眼泪和拥抱里被磨平了些,露出底下更柔软、也更危险的联结。
他们不再仅仅是哥哥和弟弟,也不止是共犯
他们是彼此的伤口,也是彼此的止痛药
是对方的枷锁,也是对方唯一的栖身之所。
走到岔路口,路牌上写着“牛津 56英里”“伦敦 124英里”,维恩的目光在“牛津”二字上顿了顿,喉结悄悄滚了滚。指尖沁出的冷汗濡湿了帆布背包的带子
昨晚那家旅馆的老板看他们的眼神太可疑了,刚才路过街角时,那辆停在石楠花丛后的黑色轿车,车牌边缘的磨损痕迹和牛津警局的巡逻车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里也待不久了。
他转头看向埃文时,灰色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层恰到好处的怅然,像被晨雾打湿的玻璃。
必须尽快走,而唯一能让埃文毫无防备跟着他走的地方,只有那个藏着母亲影子的老宅。
“哥,”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回老宅吧。”
埃文的脚步顿住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维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忘自己那些关于莱恩的谎言被戳穿时,埃文眼底的冰冷。
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母亲是埃文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胜算。
维恩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语气里添了丝脆弱
“我想去看看……妈妈以前练琴的那个房间。记得吗?她总在窗边摆一盆铃兰,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琴键上像撒了金粉。”
他能感觉到埃文的呼吸变缓了。
很好,母亲的名字永远是最有效的钥匙。维恩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残留着匿名消息的余温:
“警方已排查至牛津周边三镇,速离。”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穿制服的人拿着他的照片挨户询问的样子,跟街角追捕自己的那帮警察一样,阴魂不散。
“老宅那边荒了这么多年”
维恩抬眼时,灰色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子
“说不定还留着她的乐谱。我们去待一阵吧,就……就当是陪陪她。”
他顿了顿,刻意让声音发颤,带着点恳求
“我知道我骗过你,哥。但这次……就这一次,让我好好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行吗?”
他盯着埃文的绿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藏着对母亲的眷恋。
维恩在心里冷笑
又是谎言,可这又怎么样?
只有这样才能把埃文留在身边,才能让他们这两个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至于在警察的追捕下各自逃窜。
老宅确实偏僻,偏僻到足够他们躲过这阵风头,也偏僻到……足够他把埃文看得更紧。
“好。”埃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维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却很快又压下那份雀跃。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埃文的头发,指尖的颤抖被他伪装成激动
“谢谢你,哥。”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
维恩侧头看向通往老宅的方向,那里的路荒草丛生,像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老宅也未必安全,但至少现在,埃文跟着他走了。这就够了。
“记得妈妈教我们唱的那首俄语歌吗?”
维恩忽然开口,声音轻快了些,掩去心底的盘算
“就是那句‘Солнцевстало’……”
“是‘太阳升起来了’。”
埃文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对”维恩笑着点头,灰色的眼睛眯起,像藏着什么秘密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回家了。”
回家?他才不在乎什么家。
他只在乎身边这个人不能跑,在乎那些警察找不到他们,在乎他和埃文这场扭曲的共生,能在更隐蔽的角落里,继续下去。
至于老宅是不是真的安全,是不是真的有母亲的乐谱
这重要吗?只要能把埃文留住,哪怕是地狱,他也愿意拉着他一起闯进去。
老宅子的琴房积着薄灰,唯一的窗透进昏黄的光,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琴声突然卡住,像被掐住喉咙的鸟。
埃文按下的那个琴键陷下去就没再弹起来,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皱着眉用力按了按,琴键纹丝不动,倒是身下的琴凳突然“咔嗒”响了一声,底部靠里的位置弹出个巴掌大的抽屉,边缘还沾着些干燥的木屑。
埃文的呼吸顿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恍惚间想起小时候练琴的场景
父亲总是站在琴房门口,西装袖口挽得一丝不苟,看着他被母亲握着的手在琴键上移动,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实验样本。“埃文得学点体面的东西。”他听见父亲这样对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维恩不用,他的脑子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所以他记得那些傍晚,母亲的指尖带着铃兰香覆在他手背上,教他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而维恩总是被父亲锁在实验室里,隔着走廊能听见他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被困住的莫斯电码。
他那时很忙,忙着背乐谱,忙着应付父亲的检查,忙着在母亲偶尔流露出的忧郁里,扮演一个懂事的孩子,却从不记得……有过第三个孩子的笑声。
埃文伸手去够那个抽屉,指尖触到里面的纸页,带着陈年的脆硬。
他把东西抽出来,是一沓泛黄的照片,边缘卷着毛边,被岁月浸成了暖褐色。第一张就是他们三个
他坐在母亲腿上,手里攥着颗弹珠,维恩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像小老头,而最右边那个黑眼睛的男孩正偷偷往他口袋里塞橘子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莱恩。
这个名字像根针,刺破了记忆里模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