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是符卿了。
自从脱离那个不可告人的雨夜后,我一路逃窜,流向西北。
而在此,西藏,桑萨寺内,我成为一名僧人。
我要借助佛的力量逃避我的祸事,同时,我也要洗涤我的罪恶。
***
桑萨寺不大,只有两名僧人。
刚到时,是小僧人知慧接待的我:“居士,你如果想皈依我佛,还得需要师父引渡。”
本以为这期间过程会很难,但并不是如此。
师父是汉人,法号空云。
他只问我:“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妻子儿女?为何要入佛门。”
“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未曾有过、儿女,已经去世。至于为何入佛门,我不知道,但我的心知道。”
空云大师顿了顿,随即笑道:“万法由缘生,随缘即为佛。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待着吧,你与知慧同为汉人,我便给你也起个汉僧法号,‘知海’可好?”
知,窥知万物之道、海,如天之宽大,有容乃大。
“谢师父赐名。”我又问道:“何时剃度?”
空云大师笑道:“佛在心中,不在头上。剃度不必,剪去三千烦恼丝便可。”
随即,又让师兄知慧为我剪去这一头留有尘世纷乱的难缠丝线。
我见知慧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我便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当僧人。”
知慧一边为我剃发,一边说道:“我无依无靠,只能靠佛了。”
原来或许他是个孤儿,看来,他只能当和尚了,而我也一样,只能靠佛了。
我不再是符卿了,我是知海。
***
桑萨寺平常鲜有人来,我的修行也清闲,晨撞钟、暮敲鼓,诵着佛经,一日又一日,春去秋来过了很多年。
我当然满意如此的生活,淡烟流水,轻松无比,最重要的是我逃掉了凡世纷争,曹阳的事已与我无关。
一日,师父问我与知慧:“佛是什么?”
我答道:“佛是神明,拥有度化众生的力量,我们全是他的信徒。”
知慧却说:“佛是‘伪君子’,他要我们追求洁净,可他却入最肮脏龌龊之地,并极其快乐。”
师父笑道:“知慧,你已经悟出来了道理,但你知道佛为什么在肮脏之地还能快乐吗?”
“因为他在那拯救了许多人。”
师父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没悟透,和空海一样。”
我暗自笑了起来,原来谁也不比谁好。
师父又对我说:“你的修行,永远不会化为乌有,因为你压根没有。”
说完,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佛,要在心中。”
我听明白了,他说我心中无佛,这没法反驳,确实如此,但本来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
心中能有佛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无花也亦无大碍。
***
这么多年,师父都圆寂了。而我也是在这第一次碰见女居士。
她身穿湖蓝旗袍,镶嵌着宝气珠子,踏着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寺门,看着神情悲哀。
我走上前去,说道:“女居士。”
女人说:“小师傅,我想供盏酥油灯。”
我有些迟钝,因为她太美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了,我欲望的烈火在燃烧,我要留下她……
“女居士,请跟我前来。”
我带她进了殿内,打算为她点灯。
女人神情忧郁:“小师傅,这灯不是为我燃的,是为我亡夫供奉的,他一生乐善好施,可最后被病魔折磨离开人世。此番前来,是特地来的西藏,但这座寺却是依着心中感觉到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为我解开心中迷惘。”
我合掌说道:“贫僧知海,女居士不必忧虑,我这就带您净手洁面,之后才可点灯。”
简单整理后,我教了她如何点灯,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酥油灯的火荧荧亮亮,烁着来生的幸福。
女人眉眼终于舒展开了,她对我笑道:“谢谢知海师傅,以后我每年都会来亲自添油一次,真是麻烦了……”
我留不住她了,她将要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但我依然很庆幸,她至少会来,每年都来一次,即使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
自她离开桑萨寺的那晚,我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乔允的脸庞被火烧的难辨原貌,她的泪已苦尽了,流在地上,淌成一片。
这苦涩泪水又化为红色血液,凝成一个人影,是剖心致死的房欣。
一切骤然全都不见了……
唯有黑暗,很久很久,远处燃起酥油灯光,我跑了过去,那光映照着女居士的脸,无比灿烂辉煌……
我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很多年了,再次动心了……
***
她没有失约,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来了。
而她喜欢在添油后对着亡夫说些心里话,我便躲在一旁听着。
第一年,我窥听到她叫任雪……
第二年,我窥听到她无儿无女……
第三年,我窥听到她的父母离世……
第四年,我窥听到她有了新事业……
第五年,我窥听到她有了心上人……
任雪不停地流泪、道歉,还说道自己无意背叛,而且要他放心,自己的心上人游离红尘之外,她不会表明心意,更不可能结为眷属。
我听到次,蓦地一惊,她说的是我啊!
这五年来,每次虽然只能短短聊上几句,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便欢喜,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她喜欢我,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喜欢她,我肯为了她抛弃一切。
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刚见到她时我突然有了一丝羞涩……
任雪问我:“这有如厕的地方吗?”
我没有继续实施我的大计,而是带她前往茅房。
她就这么扭捏地走了进去,我在茅房另一侧偷听。
这一听居然让我听到了她的地址。
我默默记了下来,熟记脑中……
听到任雪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半夜,我趁师兄睡下,偷偷整理包袱,就这样只身前往了上海。
***
她住在淮海路,我便直接来到此处。
但中间有万般艰辛,只因为我脱离尘世太久了,这已日新月异。
佛不在了,他从未来过。
而现在,我将要重新入世,享受我之后的悠闲恣意人生。
这么多年了,我都快熬成一个老头了,终于轮到我了……
还记得很多年前当□□时来过此处,但那时还叫霞飞路,不叫淮海路。
还是霞飞路好听,带着旧上海几分蛾眉宛转的味道。
我几方打听,终于来到她家楼下。
抬头望去,她家还亮着,她应该在家。